日子進了十一月,天是真冷了。
衚衕裡的槐樹徹底掉光了葉子,一早一晚,屋簷下開始掛起細小的冰凌,亮晶晶的。
家家戶戶的煤爐子燒得旺,空氣裡總飄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味,混著偶爾誰家燉肉的香氣,構成了北京冬天特有的人間煙火氣。
自從中山公園見面後,又過去了一週多。
日子照舊,雨水每天去供銷社上班,對賬,盤點,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理不完的票據。
辦公室裡生了爐子,暖和,但乾燥,算盤珠撥久了,指尖有些發澀。她特意帶了蛤蜊油,沒事就抹一點。
那天公園裡的事,家裡人後來沒再特意提起。
只是在一次晚飯桌上,母親似不經意地跟父親提了一句:
“佩蘭後來又捎了次話,說錢家那邊挺滿意的,誇雨水穩重。”
父親“嗯”了一聲,給核桃擦了擦嘴角的米糊,沒多說。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完了,才接了一句:
“那就再看看吧。不著急。”
雨水低頭吃飯,耳朵卻聽著。
哥哥這句“再看看”,就是允許繼續接觸的意思了。
她心裡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又提起了點甚麼,像顆石子投入井裡,漣漪過後,水面下的暗流湧動只有自己知道。
這天是星期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雨水幫著母親在廚房拾掇晚飯要用的菜,土豆削皮,白菜洗淨晾著。
核桃在炕上睡著了,劉藝菲在一邊守著,手裡織著件棗紅色的小毛衣。
院裡很安靜,只有風穿過屋簷的細微嗚咽。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起的,不重,但清晰。
母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雨水心裡莫名一動,手裡削皮的刀停了下來。
門開了,傳來母親略顯意外的聲音:“喲,是維鈞啊?快進來,外頭冷。”
腳步聲進了院子。雨水從廚房的窗戶望出去,看見錢維鈞跟著母親進了院。
他還是那身深藍色的學生裝,外面罩了件藏青色棉大衣,沒戴帽子,耳朵凍得有點紅。
手裡拿著個牛皮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伯母,打擾了。”他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有些模糊,但能聽出那份固有的禮貌。
“不打擾,快進屋暖和暖和。”母親撩開正房的門簾,把人讓了進去。
雨水放下手裡削了一半的土豆,下意識理了理鬢邊的頭髮,又擦了擦手,這才掀開廚房的門簾,也往堂屋走去。
堂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
錢維鈞已經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正把手裡那個牛皮紙包放在八仙桌上。
劉藝菲也停下了手裡的毛線活,笑著衝表弟點了點頭。
何雨柱不在,大概是去了9號院那邊。
“雨水來了。”母親招呼一聲。
錢維鈞轉過身,看到雨水進來,立刻站直了些,還是那副認真的樣子:“何雨水同志,你好。”
“錢維鈞同志,你好。”雨水回禮,目光落在他凍得發紅的耳朵上,又很快移開。
“快坐,喝口熱水。”母親倒了杯熱白開遞過去。
錢維鈞雙手接過,道了謝,在桌邊坐下。雨水也在嫂子旁邊挨著炕沿坐了。
屋裡一時有些安靜。還是母親先開口,問起路上冷不冷,學校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錢維鈞一一回答,說學校實驗室還有些收尾工作,估計得到月底才能徹底放假。
幾句閒話過後,錢維鈞指了指桌上那個牛皮紙包,看向雨水,語氣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何雨水同志,上次聽姑姑(指錢佩蘭)說,你在學畫。我們學校工程製圖教研室前幾天清理舊資料,有一些裁切下來用不上的描圖紙邊角,質地挺韌,透光也好。我挑了些大小還算規整、乾淨的……想著,或許你畫畫打底稿能用得上?就……帶過來了。”
描圖紙?
雨水微微怔了一下,因為哥哥的緣故,她甚麼正經畫紙都不缺。
但她也知道這東西,薄如蟬翼,卻又挺括,半透明,是畫工程圖、或者臨摹的好材料。
這年頭,正經的畫紙不好買,也貴,這種專業用紙的邊角料,對於普通學畫的人來說,確實是實在又難得的東西。
“謝謝……太破費了。”雨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這話。
“不破費,放著也是處理掉。”錢維鈞說著,動手解開了牛皮紙包上的細麻繩。
裡面是一疊裁得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紙張,大概有幾十張,大的有書本大小,小的也有巴掌大,邊緣整齊,乾乾淨淨,疊放得一絲不苟。
最上面一張的右下角,還用鉛筆極輕地寫了幾個小字:“淨,可用。”
雨水看著那疊紙,又看看他。
他正低頭小心地把紙重新包好,動作很仔細,像是怕折了角。
爐火的光映在他側臉上,眼鏡片上泛著一點暖黃的光暈。
“維鈞有心了。”母親在一旁微笑著說道:
“雨水正缺合適的紙呢。這紙好,透亮。”
劉藝菲也探頭看了看,笑道:
“還是學機械的想得周到,甚麼東西都能物盡其用。”這話帶著對自家表哥的調侃。
錢維鈞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沒有……就是正好看見了,覺得扔掉可惜。”
他把包好的紙輕輕往雨水那邊推了推。
雨水伸手接過,紙張很輕,觸手光滑微涼。
她低聲道:“謝謝,我會好好用的。”
“不客氣。”錢維鈞說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話題又轉開了些。母親問起他畢業後的打算,是不是還想去工廠一線。
錢維鈞點頭:“是這麼想的,伯母。圖紙畫得再好,不到機器跟前,不跟老師傅學,總像是隔了一層。我們導師也常說,腳上要沾車間的油泥,心裡才有數。”
這話說得樸實,連一旁安靜聽著的劉藝菲都點了點頭。
雨水摩挲著膝蓋上那疊描圖紙,聽著他說話。
他談起專業和未來時,眼神是不一樣的,那種專注和篤定,讓他整個人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她想起哥哥何雨柱有時談起那些文物背後的門道時,也是這樣的神情。
或許,認真做事的人,都有某種相通的氣息。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錢維鈞便起身告辭了,說還要趕回學校去。
母親留他吃飯,他客氣而堅決地謝絕了:“不了伯母,已經打擾了。學校食堂開飯有鐘點,回去剛好。”
母親不再強留,讓雨水送送。
兩人前一後出了堂屋。
院子裡,天色更暗了,鉛雲低垂,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錢維鈞穿上大衣,戴上一雙半舊的藍色棉線手套。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轉過身。
衚衕裡沒甚麼人,只有遠處傳來模糊的叫賣聲。
“何雨水同志,”他看著她,語氣很認真:
“描圖紙……如果畫壞了,也別太在意。就是些邊角料,我下次……還能再找找看。”
雨水抱著那疊紙,紙包抵在下巴處,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米漿的紙張氣味。
她點點頭:“嗯。謝謝你費心。”
“不費心。”他頓了頓,看著陰沉的天空,又說:
“看這天色,怕是要下雪。你們……都多注意,添件衣裳。”
很笨拙的叮囑。
“你也是。”雨水輕聲回道,“路上滑,慢點走。”
錢維鈞點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舊端正清澈:“那我走了。再見。”
“再見。”
他轉過身,快步走進越來越濃的暮色裡,深藍色的大衣背影很快消失在衚衕拐角。
雨水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背影徹底看不見了,才抱著紙包,轉身回了院子,輕輕插上門閂。
堂屋裡,母親和劉藝菲正在說話。
見她進來,母親問:“走了?”
“嗯。”
“這孩子,禮數週全,人也實在。”
母親總結道,看向雨水懷裡的紙包:“送的東西也實在。”
劉藝菲笑著打趣:“媽,我看您啊,是越看越滿意了。”
母親也笑了:“主要是人正派。你哥不是說了嗎,多看看。我看這幾次,維鈞這孩子,經得住看。”
雨水沒參與評論,只是抱著那疊描圖紙回了自己西廂房。
關上門,屋裡沒點燈,有些暗。
她坐在桌前,小心地解開麻繩,翻開牛皮紙。
那疊半透明的紙張靜靜地躺在桌上,邊緣整齊,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象牙白的光澤。
她抽出一張,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舉起來。
紙張透光極好,能清晰地看到對面窗欞的格子,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溫潤的玉。
紙上似乎還殘留著工程製圖教室特有的、混合著繪圖墨水與灰塵的氣味。
而右下角那幾個小小的鉛筆字——“淨,可用”——筆畫工整,一絲不苟,就像寫字的那個人。
她看了很久,才把紙小心地收好,重新包起來,放進抽屜裡。
然後,她點亮了電燈。
她攤開平時練字的毛邊紙,卻有些心不在焉。
描圖紙……她無聲地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窗外,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雨水抬起頭,湊近冰涼的玻璃窗。
下雪了。
細密的、鹽粒般的小雪末,正從漆黑的夜空中無聲無息地飄灑下來,在窗臺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映著屋裡透出的燈光,瑩瑩地亮著。
冬天,真的來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跳動的燈焰,嘴角,極輕極輕地,彎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