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個星期天的午後,七號院堂屋裡卻暖烘烘的。
剛吃過午飯,碗筷都撤下去了,桌上擺著茶壺和幾個茶杯。
核桃坐在炕裡邊,面前擺著幾個木塊,是何雨柱閒時用黃花梨給他磨的,邊角圓潤,不扎手。
他正專心致志地把一塊方木塊往一個圓木塊上摞,嘴裡發出含糊的“嗯、嗯”聲,小眉頭微微皺著,一副幹大事的模樣。
母親坐在炕沿,手裡是一件核桃的舊棉褲,膝蓋處磨薄了,她正用一塊顏色相近的結實的布,細細地補上去。
針線在她手裡又穩又快。
劉藝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厚書,是《古文觀止》,邊看邊在一本筆記上寫著甚麼。
何雨水坐在方桌旁,面前攤著個牛皮封面的賬本,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對著幾張單據核對著甚麼。
月底供銷社要盤賬,有些單據她帶回家複核,免得月底趕工。
何雨柱和父親何其正坐在桌子的另一側。
父親手裡拿著份前幾天的《北京日報》,正在看副刊上一篇關於“秋菜儲存”的文章,偶爾跟兒子聊兩句。
“媽,”劉藝菲從書裡抬起頭,“咱們家是不是也該買冬儲煤了?我上次看衚衕口老趙家已經拉了一車回來,碼在牆根了。”
“是得張羅了。”母親咬斷線頭,把補好的棉褲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照了照。
“過兩天讓柱子去煤站問問,今年是甚麼章程。”
何雨柱答應下來,也不是甚麼大事。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錢佩蘭拎著個網兜走了進來,人還沒進屋,爽利的聲音就先到了:“喲,今兒個人齊整!”
母親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迎過去:“親家母來了,快進來,外頭有風。”
“沒事兒,就幾步路。”
錢佩蘭笑著進屋,把網兜放在桌上,“藝菲她爸他們廠裡有人從南邊回來,捎了點麻糖,我吃著味兒正,給你們拿些嚐嚐。”
網兜裡是幾包用黃色油紙包好的長條麻糖,紙包用紙繩十字捆著,透著一股芝麻和糖的混合香氣。
“您總惦記著我們。”劉藝菲放下書,給母親搬了把椅子。
“說甚麼外道話。”錢佩蘭坐下,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炕上的核桃身上。
“哎呦,我們核桃玩積木呢?真能耐!”
核桃聽見有人誇,抬起頭,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白牙,舉起手裡一個木塊晃了晃。
“給姥姥看看?”錢佩蘭逗他。
核桃看了看手裡的木塊,又看了看錢佩蘭,有點捨不得。
何雨水在一旁笑了:“小摳門。”
最後還是母親過去,拿了一塊別的木塊遞給錢佩蘭:“他正玩在興頭上,捨不得呢。您拿這個。”
錢佩蘭笑著接過,在手裡掂了掂:“磨得真光滑,柱子手巧。”
她又從自己外套口袋裡摸出兩顆水果糖,玻璃紙包著,紅紅綠綠的。“來,核桃,姥姥給你糖吃。”
這下核桃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放下木塊,手腳並用地朝炕沿爬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糖。
劉藝菲把他抱過來,接過糖,剝了一顆,小心地放進他嘴裡。
核桃立刻眯起眼睛,滿足地吮起來,小手還緊緊攥著另一顆糖的玻璃紙。
何雨水起身給錢佩蘭倒了杯熱茶。
錢佩蘭喝了一口,開始聊起家常:
育英衚衕那邊誰家兒子參軍了,副食店來了批不要票的碎粉條,衚衕裡統一滅鼠的事……
聊了一會兒,錢佩蘭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話頭很自然地一轉:
“說起來,我堂弟家那個老三,前些天我去看老爺子時碰著了。”
母親順著話問:“你堂弟……是中學教數學那位?”
“對,錢思齊。”錢佩蘭放下茶杯。
“他家老三,叫維鈞,錢維鈞。在清華唸書呢,研究生,學機械的。”
何雨水正拿起暖瓶給父親的茶杯續水,聞言,壺嘴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水流依舊平穩地注入杯中。
“這孩子,唸書是沒得說,肯用功。”
錢佩蘭語氣平常,像在拉家常:“就是太用功了,心思全在書本和實驗室裡。今年二十四了,個人問題一點沒考慮。他爹媽心裡著急,又不敢多說,怕耽誤他學業。”
劉藝菲抬起眼,看向何雨水。
何雨水已經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鋼筆,對著賬本,睫毛低垂著,看不清神色。
“二十四,正是幹事業的好時候,晚點考慮也正常。”母親溫和地說,手裡的針線活沒停。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錢佩蘭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
“可咱們做長輩的,哪能真不惦記?我跟思齊媳婦說,維鈞這樣的,踏實肯幹,思想正,就該找個同樣穩重、明事理、有工作的好姑娘。兩個人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援,共同進步,那才是正經好姻緣。”
她說到這裡,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何雨水身上,臉上帶著親切的笑意:
“雨水這姑娘就挺好,工作穩當,是正經會計,性子也沉靜,畫還畫得那麼好。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多交往,多認識些思想進步、有正經追求的朋友,是好事。眼界寬了,路也寬。”
何雨水的耳朵尖慢慢紅了。
她沒有抬頭,手裡的鋼筆在單據的某個數字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短橫,聲音低低的:“我還小呢……工作也忙,不急。”
“沒催你呀,”錢佩蘭笑起來,語氣更和緩了。
“就是認識個朋友,互相學習嘛。維鈞那孩子我瞧著長大,話不多,人實在,懂禮數。你們年輕人,沒準聊得來。”
何雨柱一直聽著,這時開口道,語氣帶著點打趣的意味:“媽,您看雨水,頭都快埋到賬本里去了。”
何雨水這下連臉頰也飛起了薄紅,抬起頭嗔了哥哥一眼:“哥!”
屋裡響起一陣輕鬆的笑聲。核桃被笑聲吸引,含著糖,含糊地叫:“爸爸……笑……”
何雨柱走過去把他抱起來,用胡茬輕輕蹭他的小臉,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暫時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錢佩蘭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別的:
“對了,聽說清華里頭種了不少銀杏樹,這會兒葉子該黃透了,景緻想必不錯。”
她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問了問劉藝菲學校的事,便起身告辭。
母親和劉藝菲送她到院門口。
回身進屋時,母親瞥見桌角多了一張硬紙片。
她拿起來看,是一張清華大學的校慶紀念明信片,正面是主樓的黑白照片,建築莊嚴,前面是寬闊的道路。
背面乾乾淨淨,甚麼也沒寫。
“這怕是親家母落下的。”母親說著,把明信片遞給正收拾茶杯的何雨水。
何雨水接過,指尖在光潔的紙面上停了一瞬。“嗯。”
她應了一聲,“先收著吧。”
她拿著明信片,轉身回了自己住的西廂房。
核桃在何雨柱懷裡扭著身子要下去,跟踉蹌蹌地也追著姑姑跑去。
堂屋裡安靜下來。父親重新戴起老花鏡看報,何雨柱幫著劉藝菲把椅子歸位,母親坐下,拿起那件補了一半的棉褲。
過了一會兒,何雨柱走到妻子身邊,低聲問:“媽今天這話……”
劉藝菲看著他,眼裡有溫和的笑意:
“媽是好意。雨水大了,見見人,多認識個朋友,沒壞處。她自己有主意,咱們不用多操心。”
何雨柱點點頭,他能察覺到西廂房裡妹妹的氣息平穩,並無煩躁或抗拒,只是心跳比平時稍快些。這讓他放了心。
西廂房裡,核桃正試圖爬上何雨水的膝蓋。
何雨水把他抱上來,孩子順勢靠在她懷裡,玩著她衣服上的扣子。
那張明信片放在書桌上,挨著一本攤開的《成本會計》。
何雨水望著明信片上那棟陌生的建築,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它拿起來,隨手夾進了旁邊一本厚重的《供銷社會計制度彙編》裡。
書桌的玻璃板下,壓著她以前畫的幾幅小畫:一朵海棠,一隻趴在窗臺上的貓,還有核桃百天時憨笑的側臉。
窗外,風又起了,吹得後院有棵石榴樹的枯枝輕輕叩打著屋簷,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嗒嗒聲。
核桃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何雨水輕聲問。
“嗯……”核桃往她懷裡拱了拱。
何雨水抱起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在屋子裡慢慢踱著步。
孩子的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堂屋裡,母親溫和的嗓音隱約傳來,是在和嫂子商量晚上熬點小米粥,就著中午剩的饅頭吃。
何雨水停下腳步,站在窗前。
院子裡,下午的陽光已經西斜,把海棠樹稀疏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淡淡地印在乾淨的青磚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