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光未亮,何雨柱便醒了。
母親和雨水還在睡夢中,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樓,走到招待所後院的水龍頭前。
冰冷的自來水嘩嘩流下,他雙手捧起,用力搓了搓臉,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灶披間已經亮起昏黃的燈,老師傅正在生煤球爐子。
何雨柱走過去,遞上一支“大前門”。
“師傅,麻煩熱點粥,再蒸幾個饅頭。”
老師傅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咧嘴笑了:“這麼早出門?”
“嗯,去靈隱,趕早涼快。”
六點整,母子三人已經坐在招待所食堂裡。
稀粥熬得糯爛,饅頭鬆軟,就著醬黃瓜和腐乳,吃得身上暖烘烘的。
雨水還沒完全醒,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何雨柱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裡。
“醒醒,吃完出發了。”
去靈隱寺的公共汽車很空,搖搖晃晃地穿行在尚未完全甦醒的城市裡。
車窗大開,晨風帶著涼意灌進來,雨水終於清醒了,趴在視窗好奇地張望。
“哥,靈隱寺大不大?”
“大。”
“有西湖大嗎?”
“不一樣大。”
車到靈隱站,才七點剛過。
這裡前幾年胡公撥款修繕過,56年重新開放,暫時不收門票。
香客遊人三三兩兩地往裡走,一進山門,氣氛便不同了。
參天古木投下濃蔭,將暑氣隔絕在外,只餘下滿目蒼翠。
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和草木清氣混合的味道,隱隱傳來僧人早課的誦經聲,低沉而悠遠。
母親在“咫尺西天”的照壁前駐足片刻,仰頭看著那四個鎏金大字,目光沉靜。
何雨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
雨水卻被一旁小溪裡的錦鯉吸引了:“哥,快看!紅色的魚!”
何雨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慢點走,寺裡要安靜。”
穿過天王殿,巍峨的大雄寶殿出現在眼前。
殿宇高聳,飛簷翹角,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而肅穆。
母親走得很慢,目光從殿前的銅鼎、經幢,緩緩移到殿內深邃的空間。
她在殿門外請了三支細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持香,舉至眉間,靜靜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殿前巨大的香爐中。
青煙嫋嫋升起,融入清晨的空氣裡。
何雨柱沒有上前,只是站在母親身後不遠處守著。
他看見母親拜佛時微微低垂的脖頸,花白的髮絲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母親在祈求甚麼,或許是家人的平安,或許是生活的順遂。
但他知道,這一刻的寧靜對母親來說是珍貴的。
雨水學著母親的樣子,也笨拙地拜了拜,然後好奇地探頭往殿內看:
“哥,裡面的佛像好高啊!”
“嗯,是釋迦牟尼佛。”
“他為甚麼坐在蓮花上?”
“蓮花出淤泥而不染,象徵清淨莊嚴。”
母親這時回過頭,輕聲念著殿柱上的一副楹聯:
“‘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下聯是甚麼?”
何雨柱抬頭看去,介面道:“‘執持手印,眼前佛面即如來’。”
母親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欣賞:“這聯寫得通透。”
何雨柱沒有多言,只是陪著母親在殿前站了一會兒。
離開大雄寶殿,他們沿著青石板路向寺後走去。
路旁的巖壁上開始出現石刻造像,雨水又興奮起來:
“哥,這些小人刻在石頭上多久了?”
“幾百年了。”
“他們為甚麼都坐在這裡?”
“這是佛教藝術,表現的是佛經裡的故事和人物。”
在一尊栩栩如生的彌勒佛雕像前,雨水停下腳步,仰著頭看了好久:
“這個佛爺在笑!”
“彌勒佛大肚能容,笑口常開。”
“他為甚麼這麼開心?”
“因為他包容一切,不計較得失。”
何雨柱的解答知識性與引導性並存,用妹妹能理解的語言,將深奧的佛理和藝術娓娓道來。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在幽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
越往裡走,石刻越密集。
飛來峰的石窟造像群展現在眼前,數百尊佛像雕刻在石灰岩壁上,歷經風雨侵蝕,依然保持著慈悲的姿態。
有的莊嚴,有的溫和,有的已殘缺不全,卻更添歲月的厚重感。
母親在一尊宋代風格的觀音像前駐足良久。
那觀音衣袂飄飄,面容慈祥,手持淨瓶,彷彿隨時要救度眾生。
“這尊觀音,雕得真好。”母親輕聲說。
何雨柱站在她身側,看著觀音柔和的面容:“宋人的手藝,圓潤含蓄。”
“是啊,不像後來那麼繁瑣。”
正說著,雨水突然跑到一尊小佛像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就要往石像上拓印。
“雨水!”何雨柱叫住了她。
雨水嚇了一跳,手停在半空。
何雨柱走過去,稍稍屈身,與她平視:“不能拓。”
“為甚麼?我看別人都這樣……”
“那是破壞文物。”
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
“這些佛像在這裡幾百年了,我們要保護好,讓以後的人也能看到。”
雨水似懂非懂,但還是收回了本子。
何雨柱從地上撿起一片完整的梧桐葉,遞給她:“喜歡的話,可以回去把看到的畫下來。”
時近中午,陽光透過密林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人在路邊的石凳上稍作休息。
何雨柱從挎包裡取出軍用水壺和早上買的茶葉蛋、蔥包燴。
“累了吧?”他看著母親。
母親搖搖頭,接過水壺喝了一口:“不累。這裡真好,心裡安靜。”
雨水早就餓了,捧著蔥包燴吃得津津有味。
何雨柱看著母親臉上舒展的皺紋,看著妹妹無憂無慮的吃相,稍稍鬆弛下來。
休息片刻,他們繼續向上,來到峰頂。
站在高處遠眺,靈隱寺的全景盡收眼底,殿宇重重,古木掩映,遠處的西湖如一面鏡子,靜靜地躺在城市邊緣。
下山時,已是下午兩點。
陽光正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雨水開始打哈欠,母親腳步也慢了下來。
何雨柱自然地接過母親手中的布包,另一隻手牽起昏昏欲睡的妹妹。
回城的公共汽車上,雨水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母親也閉目養神,臉上帶著淡淡的倦意,更帶著心滿意足的寧靜。
何雨柱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想起母親在觀音像前駐足的身影,想起她說的“心裡安靜”。
他覺得,這一天的奔波是值得的。
車搖搖晃晃地前行,妹妹的呼吸均勻地拂在他的頸間。
他微微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