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水汽氤氳，帶著一股硫磺味兒。葉青鸞泡在溫泉裡，臉色還是難看，但那股子烏黑氣總算沒再往心口竄，算是暫時吊住了命。墨老守在一旁，時不時給她渡點真氣，眉頭擰成了疙瘩。
牧淵靠在洞口冰冷的石壁上，龍臂垂在一邊，跟塊死鐵似的。外面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透進來，照得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但更難受的是心裡頭那股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煩躁。龍臂吸了羅鋒和那幾個黑袍人的氣血後，就像往火堆裡潑了油，那股子嗜血的念頭時不時就冒出來撓他一下。
他閉上眼，想強迫自己歇會兒，可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葉青鸞推開他挨刀子的畫面，一會兒是龍臂捏碎人腦袋的觸感，冰碴子一樣扎得他睡不著。
就在他半睡半醒，意識模糊的時候，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就在他腦子裡響起來了。
那聲音沒法形容，又老又舊，像是從地底最深的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能把人靈魂凍住的冷氣兒，可仔細一聽，裡頭又好像藏著無數人在一起嗡嗡地念叨，吵得人心慌。
“痛苦嗎…”
牧淵一個激靈，猛地想睜眼，卻發現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身子也動不了。鬼壓床？不對！
“憤怒嗎…”
那聲音又來了，直接往他腦仁裡鑽。伴隨著聲音，一幅幅畫面強行塞進他腦子裡：
…皇城地牢，陰暗潮溼，鐵鏈子鏽跡斑斑…
…一個穿著破爛囚服，但脊樑挺得筆直的身影被吊在半空，渾身沒一塊好肉，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前方…那眉眼，牧淵看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和心揪…
…幾個看不清臉、穿著議會黑袍的人，正拿著奇形怪狀的刑具，在那身影上比劃著，發出惡意的嗤笑…
…地牢牆壁上，刻滿了一種扭曲的、讓人看一眼就頭暈的詭異符文，正散發著微弱的黑光…
“看看他們…對你父親做了甚麼…”
父親？！牧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那個被吊著的人…是…是他爹？！
“他們抽他的血…剝他的骨…用他的靈魂…餵養吾之雛形…”
畫面猛地一轉，變成了一片更加黑暗、更加廣闊的空間。空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無比的、用無數骸骨和黑色金屬搭建而成的祭壇。祭壇上，懸浮著一顆…一顆緩慢跳動著的、佈滿紫黑色血管的巨卵！那顆卵每一次跳動，都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和強大的吸力，彷彿要吞噬周圍的一切！
而幾道模糊的、蘊含著精純能量的血紅色流光，正從四面八方被強行抽取過來，注入那顆巨卵之中！其中一道流光的源頭…赫然就是地牢裡那個被吊著的身影！
“牧家的血脈…天淵的宿命…皆是最好的食糧…”
那古老邪惡的聲音帶著一絲貪婪和滿足，在牧淵腦海中低語。
“加入我們…奉獻你的所有…你將獲得…真正的永生…與吾等同在…”
“放你媽的屁！”牧淵在心裡破口大罵，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暴怒和抗拒轟然爆發！他想掙扎，想吼叫，卻發現自己像被無形的繩索捆得結結實實！
“抗拒…是徒勞的…”
那聲音變得陰冷。牧淵立刻感到右眼的深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彷彿有甚麼東西要在裡面生根發芽！同時，龍臂也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灼痛難忍！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你的身體…早已打下烙印…你終將…歸於吾之懷抱…”
劇痛和低語如同潮水般衝擊著牧淵的意識，要將他徹底淹沒、同化。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理智快要被撕碎的時候，胸口突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是葉青鸞那塊血鯉靈玉之前殘留的那一絲生機之力！這絲暖意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護住了他心脈最後一點清明。
不！我不能屈服！
牧家冤屈未雪！仇人逍遙法外！我要是變成這鬼東西的傀儡，還有甚麼臉去見地下的爹孃！
一股不屈的意志，混合著對議會的滔天恨意，如同利劍般從他靈魂深處刺出！
“滾出我的腦子！”他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咆哮！
轟！
那邪惡的低語微微一滯，似乎有些意外這螻蟻般的反抗。
趁此機會，牧淵拼命回想墨老說過的話，回想握住天淵戟時感受到的那股睥睨天下的霸道意志！
天淵！是摧毀！是破滅！不是被吞噬！
他不再去壓制龍臂和右眼的痛苦與躁動，而是嘗試著，像之前調和冰火之力那樣，用自己的意志，去引導、去駕馭這股源於邪神、卻被天淵戟和自身血脈異化了的力量！
痛苦達到了頂點！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撕裂了！
但漸漸地，在那絲生機之力的護持和自身頑強意志的驅動下，龍臂的灼熱和右眼的冰刺似乎…稍微馴服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痛苦，但不再是無序的破壞，而是開始以一種極其彆扭、卻勉強可控的方式，在他體內運轉起來！
那邪惡的低語消失了，如同潮水般退去。
牧淵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山洞，有些刺眼。
“少主？您怎麼了？”墨老被他的動靜驚動，關切地問道。
牧淵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依舊隱隱作痛的右眼。剛才的經歷太過真實，那低語，那畫面，那祭壇，那巨卵…難道議會搞這麼多事情，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餵養那個鬼東西？
那到底是甚麼？
“墨老，”牧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議會…是不是在供奉著甚麼…特別邪門的東西？”
墨老聞言，臉色驟然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少主…您…您怎麼會知道？那是議會最高的秘密，據說…是一個來自天外、沉睡的‘古神’…他們稱之為‘萬物歸寂之主’…”
萬物歸寂之主？
牧淵的心沉了下去。看來，那低語並非完全是幻覺。自己和議會，和那個所謂的“古神”，從二十年前，不，可能從更早以前，就註定是不死不休了。
他看了一眼溫泉裡依舊昏迷的葉青鸞，又看了看洞外明亮的天空。
邪神的低語暫時退去，但卻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更加黑暗、也更加堅定的種子。
逃亡的路，還得繼續。而終點，或許就是那個吞噬了他父親、現在又盯上他的鬼東西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