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心的疼。
牧淵是被活活疼醒的。右肩膀那兒像是有一萬根燒紅的針在同時扎，又像是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塊，空落落的，還火辣辣地痛。
他費力地睜開眼，地下洞穴裡那潭幽幽的綠光還亮著，照著他慘白的臉。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肩——那裡只剩下胡亂捆著的、被血浸透又幹掉的破布條，下面空蕩蕩的。
不是夢。
他真的把自己的一條胳膊給剁了。
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不是後悔，就是……有點空。他試著動了一下左胳膊，還好，左手還能用。他又看了一眼廢掉的右腿，傷口在綠光籠罩下沒那麼疼了，但腿還是沒知覺。
現在他算是徹底殘了，獨臂還瘸腿。
“喲，醒了？獨臂大俠睡得可香？”敖燼那欠揍的聲音準時響起，“趕緊的，能動就動動，那血衣侯的狗鼻子靈得很，說不定都快找到這洞口了。”
牧淵心裡一緊。是啊，現在不是躺在這兒難過的時候，逃命要緊！
他用左手撐著地，咬著牙，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一點一點把自己挪到水潭邊，又猛灌了幾口綠油油的泉水。這水雖然怪，但喝下去確實舒服點，身上好像也有了點力氣。
他撕下更多的布條，把右肩的斷口和右腿的傷處重新捆緊了些，至少不能再流血了。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直喘氣，汗如雨下。
怎麼走？用爬的嗎？
他目光掃過洞穴，看到幾根從頂上垂下來的老樹根，還挺結實。他眼睛一亮，用左手爬過去，費力地扯下幾根最粗的，又找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慢慢把樹根一頭磨尖。
忙活了好一陣，他給自己做了根簡陋無比的木頭柺杖，還有一把石頭匕首，用剩下的樹皮繩綁在左腿上。
他左手拄著柺杖，試著想站起來。
噗通！
第一次嘗試直接失敗，他整個人摔進泥水裡，啃了一嘴泥。右腿完全用不上力，平衡也很難掌握。
“嘖，看得我著急。”敖燼嘖嘖有聲，“要不要我發發善心，教你怎麼用一條腿蹦得比兔子還快？”
“閉嘴！”牧淵低吼一聲，倔勁兒上來了。他再次掙扎著爬起來，左手死死拄拐，用左腿和柺杖支撐，一點點調整平衡。
一次，兩次，三次……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身上沾滿了泥漿，但他終於能勉強拄著柺杖，單腿站立了。雖然搖搖晃晃，但至少能移動了。
他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狠厲的笑。沒甚麼能難倒他！
他拄著拐，像個笨拙的獨腳鶴，一跳一跳地在洞穴裡摸索，尋找出口。終於，在一個隱蔽的角落，他發現了一條狹窄向上的縫隙，有微弱的風吹進來。
他毫不猶豫，收起柺杖，用左手扒著岩石，單腿艱難地向上爬。每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愣是咬著牙，一點一點爬了上去。
爬出縫隙，外面天已經矇矇亮了。他發現自己在一處荒山的半山腰，遠遠能望見大胤王都那巨大的輪廓。
必須遠離這裡！
他重新拄好柺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遠離王都的山林深處，一跳一跳地艱難前行。速度慢得可憐，但總比在原地等死強。
跳了大概小半天，太陽都升起來了，他遠遠看到山下有個小村子。
他實在渴得受不了了，想著去討點水喝，順便打聽一下訊息。
他小心地靠近村子，卻發現村口圍著一群人，正對著牆上貼的一張大黃紙指指點點。
牧淵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仔細聽那些人議論。
“哎呦喂，一千塊下品靈石的賞金！這得是多少錢啊！”
“嘶——這畫的小子誰啊？這麼兇？越獄、殺官兵、還襲擊皇子特使？”
“何止啊！看見沒，最後還重傷了血衣侯大人！我的天，這可是神通境的侯爺啊！”
“窮兇極惡！通告說了，提供線索的也有重賞！死活不論！”
牧淵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王都的通緝令，這麼快就發到這種小村子了？！賞金還這麼高！
他悄悄探出頭，看向那張通緝令。
紙上畫著他的臉，還算像，尤其突出了左邊眉尾那道斷痕。下面羅列著他的累累“罪行”，字字觸目驚心。而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通緝令最下面新加上去的一行大字和一幅小圖：
“特徵：右臂已斷，右腿重傷，行動不便。望各州縣嚴加盤查，一經發現，格殺勿論！”
旁邊還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正是一個拄著柺杖的獨臂人！
他的新特徵，被清清楚楚地標了出來！這下，他真是無所遁形了！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他現在這副模樣，簡直就是活招牌，走到哪兒都會被人一眼認出來！
村子是絕對不能去了。他縮回石頭後面，心臟怦怦狂跳，感覺周圍每一雙眼睛都好像在盯著他。
就在這時，村子裡一陣雞飛狗跳，幾個穿著差役衣服、配著刀的人罵罵咧咧地走出來，為首的嘴裡還嚷嚷著：“都機靈點！上面下了死命令，抓不到那獨臂小子，咱們都沒好果子吃！特別是那種受傷要買藥的，一個都別放過！”
牧淵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直到那幾個差役走遠。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
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買藥，甚至不能被人看到……這簡直是絕路！
“哈哈哈哈哈！”敖燼突然在他腦子裡爆發出一陣大笑，“好玩！太好玩了！小子，你現在可是名揚天下了！怎麼樣，變成過街老鼠的感覺爽不爽？”
牧淵沒空理他的嘲諷，腦子飛快轉動。怎麼辦？去哪？
“還能去哪？”敖燼笑夠了，慢悠悠地說，“深山老林唄。找個狼窩熊洞躲起來，跟野獸搶食吃。或者……”
他拖長了聲音：“你不是從那個變態丫頭那兒摸了張破地圖嗎？那地方，一般人可不敢去。”
龍墓地圖！
牧淵猛地想起來懷裡那個冰冷的金屬筒！
對啊！血衣侯和朝廷的人，肯定想不到他一個殘廢敢往那種絕地裡跑！那裡雖然危險，但也許有一線生機！
他立刻掏出金屬筒，擰開，拿出那張泛黃的皮紙地圖，仔細看了起來。
地圖畫得很抽象，但他依稀能辨認出，其中一個標註點，似乎就在這片山脈的極深處一個叫“黑風澗”的地方。
就去那裡！
雖然前路未知，但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他收好地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拄著柺杖，轉過身，毫不猶豫地、一跳一跳地，向著更深、更荒僻的群山之中挪去。
身影漸漸消失在密林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