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裹挾著劇痛，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牧淵的意識。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在迷宮般的黑獄底層通道里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牽扯著肩胛處恐怖的傷口，鎖龍鏈留下的血洞仍在汩汩冒血，在地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痕跡。身後的遠處，追兵的呼喝聲、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在錯綜複雜的通道壁上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如同索命的幽魂。
力量正在飛速流逝，視線開始模糊。
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戟，幾乎抽乾了他體內所有殘存的氣力，甚至連生命力都彷彿被那杆兇戟吞噬了不少。
“往左，第三個岔口，跳下去。”
那個古老而慵懶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牧淵此刻已無暇思考這聲音是敵是友，求生的本能讓他依言照做。他撲到那個看似深不見底的黑暗洞口，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預料中的墜落並未持續太久，他重重砸在一堆相對柔軟散發著黴味的乾草雜物上。劇痛襲來，讓他幾乎昏厥，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是一個隱蔽的廢棄坑洞，似乎是黑獄早年丟棄廢物的地方，上方隱約傳來的追捕聲變得模糊而遙遠。
暫時安全了。
牧淵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切割肺腑。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杆救了他性命，也散發著無盡凶煞之氣的戰戟。
幽黑的戟身即使在絕對的黑暗中，也似乎自行流淌著微光，那些猙獰的龍紋彷彿活物，緩緩遊動。戟刃上，裂山犀和屠重樓的鮮血正被慢慢吸收，不留一絲痕跡。
“看夠了？”腦海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譏誚，“凡人的血，髒了我的戟身。”
“你是誰？”牧淵在心中艱難地發問，警惕達到了頂點。他能感覺到，一個無比恐怖的存在正透過這杆戟，將意志投射在他的靈魂深處。
“吾名，敖燼。”聲音的主人似乎懶得掩飾其高高在上的本質，“曾掌太古龍庭，統御萬妖。現在嘛……姑且算是這‘天淵戟’裡一個躲清靜的住客。”
“天淵戟……”
“上古八荒第一兇兵，算你小子走運，不，是倒了大黴，用那點微末血脈竟能把它從寂滅中喚醒。”敖燼的聲音忽遠忽近，“不過，也太弱了，弱得讓我連翻個身都怕震碎你的魂魄。”
牧淵沉默著，握緊了戟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別不服氣。”敖燼嗤笑，“你以為剛才那一戟是你的力量？不過是借了戟本身萬分之一的兇威罷了。沒有我點頭，你連拿起它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牧淵右臂上，之前以血刻畫符文的地方，突然傳來灼燒般的劇痛！那些早已乾涸的血跡竟然重新亮起，化作一道複雜的黑色龍形烙印，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之下，並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一股蠻橫、古老、充斥著毀滅氣息的意志強行衝入他的腦海！
“呃啊——！”牧淵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撕裂。
一幅幅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閃現：無垠的星空中，龐大的黑龍與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搏殺，龍鱗崩碎，星辰隕滅……最終，龍魂被強行抽離，封入一杆通天徹地的兇戟之中，鎮壓於無盡深淵之下……
劇烈的痛苦和龐大的資訊流幾乎將他的意識沖垮。
“滋味如何？”敖燼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帶有絲毫情緒，只有純粹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嚴，“沒時間給你慢慢適應了，小子。我甦醒的時間有限，每一瞬都在消耗本源。”
“你想……怎樣？”牧淵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訂立契約。”敖燼的聲音如同法則律令，不容抗拒，“以你之魂，飼我之靈。以你之血，溫養此戟。十年之內，你必須登臨武道至高——‘天淵九轉’之境。屆時，你我可真正並肩，斬斷一切宿命枷鎖。”
牧淵心中劇震。天淵九轉？他連聽都未曾聽過！他如今只是最底層的凡體境，十年時間，登臨至高？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若我……拒絕呢？”牧淵艱難地反抗著那股意志。
“拒絕？”敖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契約已因你的血而啟動，你沒有拒絕的資格。十年期滿，若未達成，契約反噬，你的魂魄將成為天淵戟永恆的養料，永世不得超生。”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殘酷的玩味：“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現在就被外面那些雜碎砍死，或者因失血過多死在這垃圾堆裡。怎麼選，給你三息時間。”
追兵的聲音似乎又在靠近。
死亡的威脅和靈魂層面的壓迫同時降臨。
牧淵看著手中那杆彷彿擁有魔力的兇戟，想起黑獄十年的屈辱，想起母親模糊的容顏和家族的血仇，想起嬴無夜那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眼神……
仇恨的火焰瞬間壓倒了恐懼和猶豫。
他沒有退路！從拿起這杆戟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無法回頭！
“我……同意！”三個字，彷彿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卻又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聰明的選擇。”敖燼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話音落下的剎那，牧淵右臂上的龍形烙印驟然爆發出幽暗的光芒！紋路瘋狂蔓延，瞬間覆蓋了他整條右臂，甚至向著胸膛延伸！
難以形容的劇痛從手臂傳來，彷彿每一寸面板、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被強行撕裂、改造！面板之下，隱隱有黑色的鱗片狀紋路浮現，堅硬而冰冷，散發出淡淡的龍威。
契約成立！
同時，一股精純卻無比狂暴的能量從天淵戟中逆衝而入，強行灌入他乾涸的經脈和丹田！
“呃啊啊啊——！”牧淵再也無法抑制，發出痛苦的低吼，身體劇烈顫抖，體表的傷口在能量的衝擊下再次崩裂，但流出的血液卻隱隱帶上一絲暗金之色。
凡體境二重！
凡體境三重！
他的修為竟在頃刻間連破兩重關卡！力量感重新湧現，甚至遠超從前，但伴隨力量而來的，是彷彿要將身體撐裂的痛苦和一股嗜血的殺戮衝動。
“別高興太早，這只是契約成立的一點‘甜頭’。”敖燼冷冷道，“你的基礎爛得像渣，空有境界，不堪一擊。從此刻起，修煉正式開始。”
“黑龍煉獄，第一重，開！”
嗡！
牧淵周身的空間彷彿微微扭曲，一股恐怖的重力驟然降臨！
“噗通！”他毫無防備地被壓得跪倒在地，感覺像是有一座大山狠狠砸在了背上，五臟六腑都錯位了一般，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這還沒完，緊接著，一股灼熱如同岩漿的力量鑽入他的四肢百骸，瘋狂灼燒著他的經脈、骨骼、乃至靈魂！
十倍重力！千倍痛覺！
敖燼所謂的地獄式教學，簡單、粗暴、直接！
牧淵蜷縮在地上，渾身青筋暴起，汗水、血水混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死死撐著沒有昏過去。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兩簇幽暗的火焰在瘋狂燃燒。
“撐住，”敖燼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若連這點苦頭都吃不住，還不如現在就自我了斷，省得浪費我的時間。”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一段晦澀複雜的功法口訣強行湧入牧淵的腦海——那是直接來自於黑龍皇本源的殺戮戰技！
《黑龍九殺》第一式——破星！
彷彿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在重力與痛苦的極致壓迫下，求生的慾望和對力量的渴望驅使著牧淵，開始依照那口訣艱難地運轉體內那股狂暴的能量，試圖駕馭它。
他的動作扭曲而笨拙，每一次移動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在那無窮的痛楚中，他對力量的感知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牧淵猛地睜開雙眼，瞳孔中似有龍影閃過！
他右臂上的黑鱗紋路微亮，整個人蜷縮的身形如同壓到極致的彈簧，藉助那恐怖的重力，猛地彈起，右拳順勢轟出！
沒有動用天淵戟，僅僅是他灌注了全新力量和新悟拳意的一拳！
“轟！”
一股凝練、兇悍、帶著撕裂意味的暗勁透體而出，狠狠撞在前方的土壁上！
一聲悶響，土石飛濺，堅硬的牆壁竟被硬生生轟出一個尺許深的坑洞！
《黑龍九殺·破星》，初窺門徑！
周身那恐怖的重力和灼燒感如潮水般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牧淵脫力地單膝跪地，再次劇烈喘息起來，但這一次，他的眼神卻不再是痛苦和迷茫，而是銳利如剛剛淬火的刀鋒！
他抬起右臂，看著那覆蓋著詭異黑鱗紋路、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手臂，感受著體內凡體境三重的真實修為。
絕境之下，契約已成。
通往力量巔峰——或者說毀滅深淵的道路，已在腳下鋪開，由血與火澆築，再無回頭之日。
腦海中，敖燼似乎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評價道：
“馬馬虎虎，總算沒直接死過去。休息一炷香，然後去把上面的雜魚清了。戟，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