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噸……”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後抬起眼，直接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守衛獸呢？它有甚麼反應？”
明道抽出紙巾，擦掉嘴角的油，臉色也跟著收了起來。
“沒反應。”
“從開採開始，到礦石裝箱結束，我一直用【萬言】盯著它。呼吸節律沒變，生命波動沒變，連沉睡頻率都沒亂。開採產生的能量漣漪向地底傳了五百米，隨後自然衰減。這個結果，和下午五十名礦工全力測試時拿到的資料完全一致。”
妲己聽完，緩緩點頭。
可明道看得很清楚。
她眉心那點細細的褶痕沒有散，反而壓得更深了。
“你測出來的安全閾值，是基於現在這頭守衛獸的沉睡狀態。”
妲己的語氣少見地沉了下來。
“小主人，你要明白一件事。守衛獸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如果它的狀態發生任何細微的變化——比如從深度睡眠轉入淺睡眠，又或者因為某種你無法預知的外部刺激，導致它的感知靈敏度成倍提升——那麼，你自認為標定的那條安全線，就不再安全了。”
明道停下了咀嚼。
他不得不承認，妲己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他測出來的“生死閾值”，只是某個時間點上的結果。
前提是，這頭LV6守衛獸正處在緩慢吸收心髓的沉睡期。
可怪物是活的，它的狀態會變，會受時間、海域氣候，甚至那顆紫色品質【熾硫心髓】成熟進度的影響。
今天五百米外會消散的波動，明天也許七百米外就會把它驚醒。
“我知道你的顧慮。”明道嚥下嘴裡的東西，端起溫水喝了一口，“所以我才讓趙虎按照安全上限的九成來執行開採計劃。不僅如此，我還下達了死命令，以後每一次開採，都必須實行短平快的間歇式作業。”
他頓了一下，眼神發狠。
“而且，前期的每一次開採，我都會親自到場監控。只要漣漪的傳播距離有任何異常的波動——哪怕只是比平時多傳了五十米——我都會立刻叫停，讓所有人撤出2號島。”
“寧可少挖，也不能賭。”
“嗯。”
妲己尾巴尖輕輕掃過桌腿，發出一聲細響。
“這確實夠謹慎了。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小心駛得萬年船。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明道眉毛一挑：“甚麼可能？”
這一次，妲己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蘸了點濺在桌上的魚湯，在深色大理石桌面上畫了一個圓。
“礦蟹。”
水漬圓圈很快成形。
明道盯著那個圓，眉頭一點點擰緊。
“你白天發現的那些礦蟹，每次只啃食一點點，吃完就立刻潛入水中離開。”
“你的結論是，它們在千萬年的進化中摸透了礦脈波動的閾值，為了不驚醒守衛獸，所以才表現得如此剋制。這確實是個很聰明的推論。”
她抬起眼眸，彷彿能看穿明道所思所想。
“但你有沒有想過——它們或許，根本就不是在剋制？”
明道愣住了：“不是剋制？”
“也許，它們那麼小心翼翼地排隊、那麼細嚼慢嚥地進食，不是因為怕驚醒守衛獸。而是因為……它們和守衛獸之間，本就存在著某種更深層、更復雜的共生關係？”
明道沉默了。
他腦子裡開始把白天看到的一切重新過了一遍。
妲己這句話，直接把他之前沒注意到的地方挑了出來。
他忽然想起趙虎提過的一個細節——那些礦蟹啃完礦石後，原本暗灰色的背殼條紋會變亮，甚至泛出和礦脈橙紅色光紋近似的光澤。
這種現象，在生物學上通常被稱為“環境同化”或者“能量偽裝”。
這說明礦蟹在吸收礦脈能量，把自己的氣息往礦脈上靠。在守衛獸龐大的感知裡，它們未必是入侵者，反而可能本來就是這套生態裡的一部分。
按大白話來說。
就像是人體血管中的白細胞，或者是清理巨大鯨魚體表寄生蟲的清潔魚！
如果是這樣，那它們的進食就不是破壞，而是迴圈。
想到這裡，明道的背脊一點點繃緊，連手裡的碗都忘了放下。
“你的意思是……”
“它們和守衛獸是一夥的？”
妲己沒有直接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生物的形態和行為，是無緣無故存在的。天道運轉，萬物皆有其位。”
“你看到的行為，往往只是表象。它背後真正的原因，才決定你該怎麼應對。”
說完這句，妲己起身離座。
等踏上第一級臺階時，她像是又想起了甚麼，回頭看了明道一眼。
“魚湯涼了。”
“再放一會兒，腥味會更重。”
明道低下頭。
這才發現，剛才還冒著熱氣的那碗魚湯，表面已經結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端起白瓷大碗，仰頭一口灌下。
湯已經涼了。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滑，壓住了腹中的熱意，也讓那團越燒越旺的思緒稍稍沉了一些。
廚房很大。
此刻卻只剩他一個人。
桌上有半張沒吃完的餅，碗邊還掛著一點油花。灶臺沒有火，窗外也沒有風，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嚥的聲音。
可明道的腦子，一點都不安靜。
礦蟹、深海變異獸、黑曜泰坦、LV6守衛獸、那顆還沒成熟的熾硫心髓，還有這條橫跨三座島嶼的超級礦脈……
這些原本分散的東西，在妲己那幾句話之後，像是被一根線慢慢串了起來。
如果妲己的判斷是對的，那麼眼前這條藍光流動的超級礦脈，就不只是埋在地下的高階資源，也不只是能熔鍊兵器、打造裝備的戰略礦石。
它是一個完整的活體生態。
在這個系統裡，礦蟹是底層的清道夫和能量搬運工；那頭LV6守衛獸站在食物鏈頂端，也是整條礦脈的守門者；而那顆正在孕育的心髓，就是這套生態的核心。
它們維持著一種已經延續了無數年的平衡。
而他，明道，以及他身後那五千多名揮著百鍛鎬的人類倖存者。
才是真正闖進這片平衡裡的外來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