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海城科技大學的操場,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裡。
陽光照常升起,刺破海面上的晨霧。
圍牆外,海鳥盤旋,嘶鳴聲透著焦躁。
食堂飄來的米粥味,稀得能照見人影。
一切如常,如果能忽略操場中央那根旗杆的話。
劉澤掛在旗杆上。
他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血肉呈現出令人作嘔的暗紫色。
麻繩死死紮緊殘端,勉強止住了大動脈噴血,卻止不住生命力隨著體溫一同流逝。
鹹腥的海風吹過。
他的身體隨之搖擺。
“吱呀——”
“吱呀——”
生鏽的滑輪發出抗議。
劉澤像個壞掉的鐘擺,緩慢而規律地左右晃動。
他還沒死透,但也快了。
乾裂的嘴唇滲出褐色的血痂,眼皮費力地開合。
渙散的瞳孔時而聚起一絲神智,時而又陷入混沌。
半夢半醒間,他隱約能聽到下方的腳步聲。
經過旗杆下的學生神態各異。
有人停下腳步,隔著十幾米仰頭看著。
眼神裡有快意,也有藏不住的恐懼。
有人像躲避瘟神,加快腳步,頭也不敢抬。
但更多的人,面無表情。
他們只是機械地繞開旗杆,彷彿上面掛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破布。
圖書館的燈依然亮著,無數身影伏在桌前,通宵抄寫著甚麼。
甚至有人端著飯碗路過,僅僅瞥了一眼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安保隊長。
然後,他低下頭,將碗底最後一粒米舔得乾乾淨淨。
劉澤敗了,趙文祥也消失了一夜。
但對這群底層的學生來說,換誰來統治,又有甚麼區別?
無非是換一種方式捱餓。
換一個地方,在看不到希望的圖紙上耗盡心血。
他們早就麻木了。
直到,廣播響起。
“嗡——”
沉寂許久的校園廣播,突然發出一長串刺耳的電流嗡鳴。
牆外的海鳥受驚,撲啦啦飛向遠方。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透過遍佈校園的喇叭,鑽進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全校師生注意。”
“上午九點,請於校操場列隊集合。”
“各班按班級整隊,由各自輔導員帶隊。所有人,上午九點,務必到場。”
廣播只重複了兩遍。
隨後,徹底安靜。
但整個校園的空氣,在這一刻,變了。
這套老舊的廣播系統,自末世爆發以來,只響過一次。
那一次,是趙文祥在混亂中,宣佈了全面封鎖校園的死命令。
喇叭一響,就意味著要出大事。
操場上,道路旁,宿舍樓前。
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沉默了足有半分鐘,人群才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稀稀落落地走向操場。
他們憑著肌肉記憶,找到了自己班級上體育課時的位置,發現那裡已經有人縮著脖子站成一排,沉默地等待著。
越來越多的人匯入人海。
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在實驗樓熬了一夜的化學系隊員……
甚至,連劉澤麾下那些群龍無首的安保隊餘部,也自覺交出武器,找了處空地站定,一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
五千人,黑壓壓的一片。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久違的同班同學。
兩人都愣了一下。末世爆發後,為了搶一口吃的,為了在不同的勞作區活下來,曾經的同學早已形同陌路。
“你……還活著啊?”有人下意識地開口,聲音乾澀。
對方也愣住,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能回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一瞬間,這片滿是塵土與血腥的操場,竟生出了一絲久違的煙火氣,彷彿回到了末世前某個普通的早晨,大家正準備聽校長訓話。
直到,有人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操場中央。
落在了那根旗杆上。
那點短暫的暖意,瞬間被風吹散。
冰冷的現實,再次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
八點半。
主席臺下,陰暗狹小的儲藏室裡。
明一負手而立,挺拔的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透過門縫,冷漠地看著操場上黑壓壓的人頭。
那眼神,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更確切的比喻,應該是即將被收編的工蟻。
諸葛天賜站在他身後半步,呼吸有些沉重。
這位曾經運籌帷幄的學生會主席,此刻眼眶深陷,佈滿血絲,手裡還死抱著一摞檔案。
紙頁厚實,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跡深淺不一。
這是他熬了整整一夜,翻遍了趙文祥所有的私人抽屜,逼問了幾個軟骨頭的校委會親信,一筆一劃寫成的“催命符”。
“人都來齊了嗎?”明一開口,聲音平淡。
諸葛天賜嚥了口唾沫,掃了一眼操場,用力點頭:“不敢不來的。我剛才出去看了一圈,各班輔導員都在點名。劉澤的安保隊也到了,自己找了個邊緣的地方站著,沒人敢鬧事。”
明一“嗯”了一聲。
他的視線從門縫收回,落在那摞檔案上。
“東西,都查清楚了?”
“能查到的,一字不落。”諸葛天賜將檔案向前遞了遞,神情複雜,甚至帶著一絲驚懼,“比我預想的……還要多,還要黑。”
明一沒有接話。
他伸手,隨意抽過幾頁。
目光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人名上掃過。
剋扣口糧、逼迫凌辱、暗殺異己。
用人命填補防禦工事的漏洞……
一樁樁,一件件。
“呵。”
明一發出一聲輕嗤,將檔案拍回諸葛天賜的胸口。
“準備好你的眼淚和憤怒,諸葛主席。”
明一轉身,走向門口。
“該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