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博重重點頭。
他轉身跑回操作區，腰桿挺得筆直，前所未有。
而在沙灘的另一側。
趙文祥與諸葛天賜站在一塊高聳的礁石上，沉默地遠眺那片熱火朝天的清剿場面。
趙文祥的表情極其複雜，臉上的肌肉不時抽搐。
那套他認為風險太大、容錯率太低、甚至不敢公開的69步方案，此刻正在他眼前，被兩百多個學生以流水線般的精度完美執行著。
每一顆蟲卵被酸液瓦解時發出的“嘶嘶”聲，隔著老遠飄進他耳朵裡，都像無形的巴掌，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老臉上。
他本可以早一天做這件事。
他本可以親自公開方案，組織學生。
他本可以成為拯救五千人的英雄。
但他沒有。
他退縮了，他畏懼失敗，更畏懼蟲卵失控爆發的慘狀。
而現在，一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那個站在車頂的身影，只用了一個小時，就奪走了他苦心經營一個月的威望與人心。
可悲，又可笑。
……
“校長，”諸葛天賜打破了沉默。“這個人，不是善茬。”
他盯著明一的背影，語速飛快。
“他不光知道區長論壇的絕密內容，還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對化學系的整合和培訓。我剛才觀察過，那些學生對他言聽計從，那種敬畏是發自內心的。他懂權謀，懂人心，更懂怎麼在絕境中立威，這不是一個莽夫能做到的。”
趙文祥乾癟的雙手死死摳著岩石，指甲縫裡滲出血絲。
一個更深層的問題，讓他遍體生寒。
“天賜。”
“那批酸液……你說，會不會真的不是他拿的？”
諸葛天賜沉默了。
作為趙文祥最倚重的心腹，他的大腦正飛速運轉，用邏輯倒推事件的全貌。
“酸液失蹤當晚，女生宿舍的防爆門被一拳擊穿，劉澤手下的寸頭精銳被一刀梟首。這個年輕人的身手，我們剛才都看到了，刀劈子彈，輕鬆架住劉澤的重劈，他絕對有能力做到這些。這也是我們一開始就懷疑他的原因。”
“但是……”諸葛天賜話鋒一轉，“如果那五十升工業強酸真在他手裡，他今天站出來，為甚麼不直接用？”
趙文祥瞳孔一縮，轉頭看向他。
“五十升工業強酸，稀釋後裝進噴霧器，只需要十幾個人，半小時就能覆蓋全校的蟲卵。這是最簡單、最高效的辦法。”諸葛天賜繼續分析，“但他偏偏選了最複雜、最慢、風險最大的一條路——一個需要兩百多人同時操作、耗時漫長、容錯率極低的鏈式反應。他為甚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如果他是想立威，拿出酸液直接噴灑，效果是一樣的，根本沒必要讓兩百多人陪他冒這種會死人的風險。”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冷汗從趙文祥的脊背滑落。
諸葛天賜說得對，如果酸液在這人手裡，他完全沒必要演這麼一出。
唯一的解釋，就是那批酸液，根本不在他手裡！
那酸液在哪？
這個念頭，讓趙文祥感到了比面對蟲卵更深的恐懼。
如果酸液不在明一手裡，也不在劉澤和自己手裡……那就意味著，海科大這個孤島上，還有第四個人！
或者說，另一股他們誰都不知道的勢力！
對方為甚麼要拿走酸液？是為了看著海科大這五千人死？還是為了達成某種更恐怖的目的？
而眼前這個在沙灘上呼風喚雨、實力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和那個幕後拿走酸液的影子之間，又是甚麼關係？是敵是友？
一股荒謬的無力感湧上趙文祥心頭。
他這兩天的心機與算計，與劉澤的權力爭鬥，對區長之位的執念……在眼前這個巨大的棋局面前，可笑得如同孩童過家家。
他……還有勝算嗎？
沙灘上的清剿仍在繼續。
第二個小時結束，範文博跑來彙報的數字更加驚人。
“兩千三百零一顆！一哥，比第一個小時提升了百分之七！”
學生們的手法愈發嫻熟，腐蝕液的生產已形成正向迴圈。
不僅不再需要引子，甚至有了富餘，被封存備用。
放眼望去，那幾座蟲卵堆成的小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縮。
它們化作一灘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爛泥，被學生們鏟到沙灘角落。
明一依舊站在車頂，俯瞰全場。
他敏銳地注意到，下方學生的眼神變了。
起初，他刀劈子彈時，那些眼神裡是戒備與疏離。
畢竟在末世，一個強大又陌生的持刀者，通常意味著災難。
但現在，隨著一顆顆蟲卵被解決，籠罩在頭頂的死亡陰影被驅散，恐懼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感激、敬畏和一種盲目的信任。
有幾個膽大的男生抬著蟲卵路過車旁時，還停下腳步，仰頭衝他重重豎了個大拇指，眼神裡全是崇拜。
明一沒有回應，依舊一臉冷峻，但他屬於“分身”的感知卻很清晰。
雖然面板明面上還限制在LV2，但他能感覺到，那【民眾認可度】的資料，在冥冥之中正緩慢攀升。
只要撐過今晚，這五千人的民心，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與此同時，站在岩石上的趙文祥，目光閃爍了許久，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轉過頭，貼近諸葛天賜的耳邊。
“天賜，你現在立刻悄悄離開這裡，別驚動任何人。”
聲音壓低，語氣卻透著孤注一擲。
“回圖書館頂層辦公室，左手第二個抽屜，暗格裡那批沒用過的‘契約圖紙’，全部……”
諸葛天賜心頭一震，猛地抬頭。
“萬一事情失控……”趙文祥的視線死死鎖住遠處的明一，“萬一他要奪權，或者那個影子現身……這是我們最後的底牌。懂嗎？”
“明白。”
諸葛天賜沒有多問，深深看了趙文祥一眼，領命離去，身影很快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趙文祥獨自站在高處，海風吹亂了他的白髮。
他再次看向沙灘中心那道身影，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浮現。
如果鬥不過他……那能不能，契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