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的第一反應不是擔憂,而是警覺。
孫思源。
海城市人民醫院的院長。
一個在體制內浸淫三十年,早已修成正果的老狐狸。
這樣的人,從不輕易示弱。
在這個時間點,發來一條沒頭沒尾的訊息。
是純粹的求助?還是另有深意的試探?
他需要判斷對方的處境。
醫院若真岌岌可危,他必須出手。
那塊肥肉,他早已視作囊中之物,絕不能在入口前被旁人叼走。
但如果這只是孫思源的虛張聲勢。
想借機套取情報或資源。
他同樣不能表現得太過熱情。
在這場末世的牌局裡,永遠是主動求助的那一方,最先失去叫價的資格。
對方主動,永遠比自己強迫來的好。
明道指尖在虛擬鍵盤上輕點。
他編輯的回覆,比求助更簡短,更冷漠。
“甚麼東西?”
四個字,一個問號。
像是在問,又像是在審視。
他按下傳送鍵,身體後仰靠在椅背。
目光投向窗外墨色的海面,等待著。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
孫思源的回覆比預想中更快。
訊息發出不過幾秒,面板再度震動。
這一次,不再是簡短的五個字,而是一大段文字。
“是大海里的東西!大明兄弟,是那些發光的怪物!它們把我們整個島都包圍了!”
“就在剛剛,我們派出去的夜間巡邏隊回報,醫院周圍的海域,出現了大量的、會發出幽綠色光芒的扁平生物。它們……它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就像一支軍隊,把我們圍得水洩不通!”
“數量……我們根本數不清,目測遠超百隻!更可怕的是,它們離我們太近了!最近的地方,距離我們門診大樓的海岸線,不足五十米!”
五十米!
明道讀到這個數字,眼睛一緊。
藍灣半島這邊的燈籠鰩,離岸距離是兩百米。而醫院那邊,竟然近了整整一百五十米!
這意味著,孫思源他們所面臨的壓力,遠比自己這邊大得多!
孫思源的文字仍在彈出,字裡行間是幾乎要溢位螢幕的恐慌。
“我們的島嶼地勢太低了!整個島的最高點,就是我們醫院大樓的天台,海拔也不過十幾米!海岸線幾乎是貼著建築群的!如果……如果那些東西發動登陸攻擊,我們連組織有效防線的空間都沒有!”
“我這裡有兩千二百多人,但能戰鬥的青壯年,不足八百。我們手裡的武器,只有從病床上拆下來的鋼管,和一部分手術刀……大明兄弟,我不瞞你說,如果這些東西真的攻上來,我們……我們連一個小時都撐不過!”
文字的最後,是一串絕望的省略號。
明道迅速抓取了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燈籠鰩不止包圍了藍灣半島,醫院那邊也有,而且距離更近。這說明,這種生物的數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它們幾乎遍佈了這片海域。
第二,孫思源的防禦力量,幾乎為零。八百個拿著鋼管和手術刀的“炮灰”,面對海洋變異獸的叢集式攻擊,形同虛設。
明道甚至有些好奇,這位孫院長之前攢下的那麼多積分,到底都拿去買了些甚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孫思源,在向他求助。
一隻老狐狸放下所有身段,主動暴露自己的弱點。
這本身就是交易的訊號。
他在賭,賭明道會為了醫院那豐富的醫療資源和兩千多名倖存者的人口,向他伸出援手。
明道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片漆黑。
他知道,孫思源此刻一定正望向面板,在無盡的黑暗中,等待著他的回覆。
既然如此……
那就如你所願。
“你先別急,這種情況我們昨天就經歷了。”
一句話,瞬間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我正在探查緣由,目前所知是對方有趨光性。你先關閉所有光源。我這邊還未發動襲擊,先靜觀其變。”
沒有承諾,只有一個驗證過的情報。
以及一個模稜兩可的姿態。
“靜觀其變”。
這四個字,就是一門藝術。
……
海城市人民醫院,院長辦公室。
孫思源盯著面板上的回覆,反覆看了三遍。
他讀懂了。
短短几句話,他讀出了兩層截然不同的意思。
第一層是安撫,也是警告。
“你先別急”,潛臺詞是“我不急”。
這說明對方對他的困境,抱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第二層是觀望,更是權衡。
“靜觀其變”,說明對方正在計算得失。
救他,有甚麼好處?不救,又有甚麼損失?
孫思源靠在椅背上,後心一片冰涼。
他靜坐了整整兩分鐘,一動不動。
目光穿過窗戶,投向海面。
那些幽綠的光點整齊排列,隨波浪起伏。
它們注視著孤島,注視著島上兩千多條在劫難逃的生命。
孫思源的手指敲了又停,停了又敲。
他想過求饒,想過怒罵,想過道德綁架,甚至想過拿兩千多條人命做威脅。
但最終,這些念頭都被他一一掐滅。
他知道,面對明道那種人,情緒是最低階的武器。
只會讓自己顯得可悲。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一個他三十年體制生涯中,從未做過的決定。
他要掀開自己的底牌。
與其被動等待施捨,不如主動擺上籌碼。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
每打一個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域長,如果你能支援我們一些作戰裝置和武器裝備——】
【——我們醫院有的,你想要甚麼?任您索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