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來覆去，說不出完整的話。
只有這最簡單的兩個字。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把那名年輕的後勤兵弄得手足無措。
他連忙把碗接過來，連連擺手。
“不用不用！大爺您別這樣！”
“這是域長定的規矩，咱們按規矩辦事。”
老工人直起身，眼眶通紅。
他抹了一把眼淚，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大鍋，轉身離開。
王褚站在一旁。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老工人佝僂的背影。
看著牆角那些舔著碗底、無聲落淚的倖存者。
他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
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末世把人變成了鬼。
但一碗熱湯，又能把鬼變回人。
本來還以為，要給這工業園下點猛料，結果到了才發現，甚麼叫壓迫？這分明是拯救其於水火啊！
王褚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後勤兵低聲罵了一句：
“都他媽愣著幹甚麼？”
“手別抖！”
“多盛點，肉給足！”
“今晚的物資，一丁點都不許省！”
士兵們大聲應諾，打飯的勺子更深地探進鍋底。
遠處的陰影中。
張婉兒背靠著石柱，旁觀著這一切。
那雙清冷的眼眸裡，只有絕對的理智與算計。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鏡頭對準了那個鞠躬的老工人。
“咔嚓。”
快門聲響起。
畫面定格。
老工人的九十度鞠躬，士兵的手足無措，背景裡嫋嫋升起的熱氣。
構圖完美，情感飽滿。
張婉兒點開相簿，在照片下方打上了一行字：
“素材017，可用於第二期公告配圖。”
她滿意地收起手機。
這不是為了記錄溫情。
這是為了宣傳。
這些素材，將在日後被整理成《藍灣半島仁政》的宣傳材料。
發放到每一個倖存者的手裡。
用於進一步的思想改造。
恩威並施。
公審是威，食物是恩。
只有把這兩樣東西深深地刻進這些人的腦子裡，統治才能穩固。
她的方案，正在完美落地！
半小時後。
廣場上的進食逐漸進入尾聲。
吃飽飯後，奇蹟發生了。
金盛倖存者的精神面貌，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那些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開始有了焦點。那些佝僂的腰板，開始慢慢挺直。
甚至有人主動站起來，開始幫忙收拾廣場上的垃圾。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快步跑到後勤組面前。
他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長官……那個，有沒有甚麼活可以幹？”
士兵們驚訝地看著他。
在末世，主動找活幹的人可不多見。
“你會幹甚麼？”一名士兵問。
“我甚麼都能幹！”年輕人急切地回答，“我會修車，會電焊，我還能搬東西！”
“我力氣很大！”
他拍了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脯，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
士兵想了想，從旁邊遞給他一把掃帚。
“先去把那邊的血跡掃乾淨。”
年輕人雙手接過掃帚，如獲至寶。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剛才公審的高臺下。
那裡還有馬六留下的血跡。
年輕人彎下腰，開始認真地掃地。
動作很賣力，哪怕是嵌在水泥地縫隙裡的血痂，他也要用掃帚把摳出來。
他想要證明自己還有用，想要在這個新秩序裡活下去……
張婉兒看著那個掃地的年輕人。
嘴角微微上揚。
時機到了。
“行動。”
她對著身邊的副手低聲下達了命令。
幾名藍灣士兵立刻拿著一疊紅底黑字的海報，走向廣場邊緣的公告欄。
刷上漿糊。
將海報平整地貼了上去。
《藍灣半島公民等級制度》。
十個醒目的大字，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剛吃飽飯的倖存者們，紛紛圍攏過去。
海報的內容，與《殖民手冊》上的設定完全一致。
一等公民、二等公民、三等公民。
但措辭，經過了張婉兒的精心修飾。
她將殘酷的“階級壓迫”，包裝成了冠冕堂皇的“能力分級”。
將底層的“勞動改造”，美化為了“技能提升通道”。
通篇沒有提一個“罰”字。
全是在講“獎”。
核心條款只有一條，用最鮮豔的紅色大字，寫在最醒目的位置：
“等級特權！”
公告貼出後，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一等公民有獨立住房？還有優先選擇任務的權利？！”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指著海報，聲音激動得發抖。
“這……這上面說，技術工人可以直接評一等？”
他猛地轉過頭，抓住身邊人的胳膊。
“我是高階車工！我在金盛幹了十年！那我能不能評一等？”
“我也會看圖紙！”另一個年輕工人興奮地擠上前，“我師父教過我！我也能評吧？”
原本一盤散沙、只知道恐懼和飢餓的人群。
在這一刻，被這套制度徹底點燃了。
分化，開始了。
有技術的人，挺起了胸膛。
他們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住進獨立住房、吃香喝辣的未來。
而那些沒有技術、只能出賣體力的普通勞工，則開始陷入焦慮。
“我……我只會搬磚，算幾等？”
“上面寫了，無技能者暫定二等，表現優異可晉升……”
“那要是表現不好呢？”
“表現不好……降為三等，從事高危工作。”
高危工作是甚麼？
去森林裡和變異獸拼命！
焦慮在蔓延。
沒技術的人開始恐慌。
他們意識到，在這個新世界裡，沒有價值，就等於死亡。
他們需要學一門手藝。
需要拼命幹活。
需要向藍灣半島證明自己的價值。
否則，就只能當最底層的三等公民。
張婉兒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些為了評級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倖存者。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職業滿足感。
《殖民手冊》第三步——【階級對立】。
正式啟動。
不需要藍灣半島去揮舞皮鞭壓迫他們。
這套制度，會讓他們自己壓迫自己。
他們會為了那點可憐的“特權”，瘋狂地內卷。
會為了晉升，互相監督，互相出賣。
他們所有的精力和怒火，都會消耗在內部的階級攀爬中。
再也沒有人會去質疑，這套制度的制定者，究竟拿走了多少利益。
這就是統治的藝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