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都是算計
書桌前,筆墨紙硯已經準備妥當,陳煥磨好墨汁之後,並沒有立刻動作,而是遲疑了一番,看向謝相公道:“恩師,這奏書應該怎麼寫,請恩師教我。”
謝相公揹著手,淡淡的說道:“方才不是說過了嗎?就說陳清忤逆。”
“聖朝以孝治天下,單這一條罪名就足夠了,況且你這個奏書還是以父參子,連證據都不用,就可以坐實他這忤逆的罪過。”
陳煥頓了頓,繼續說道:“恩師,學生以為,這不是能不能坐實罪名的問題,問題是陛下看了這道奏書之後,心裡會怎麼想。”
皇帝心裡會怎麼想?
當然是惱怒。
陳清如今是天子親軍,他秘密調查楊元甫,只半個多月時間,這個事情還沒有公開,陳清的生父就上奏書參這個親生兒子了!
皇帝剛用一個新人,半個月時間,這些文官就可以讓這新人父子反目!
這是甚麼樣的能量?
皇帝會不會惱怒,會不會害怕?
害怕之後,又會做甚麼?
陳煥提著毛筆,看向謝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因此學生覺得,如果陳清在調查整個內閣,那麼為了恩師您,這道奏書就暫時不能上。”
“否則,於恩師有害無益。”
謝相公兩隻手攏在前袖裡,他看向陳煥的目光,終於帶了些興味,很快,這位曾經的狀元公,臉上露出了笑容:“真是父子相類,昭明你也相當聰明。”
陳煥低著頭,帶著些恭謹:“不敢,學生只是念著恩師的恩情,凡事為恩師想而已。”
謝相公神色平靜,開口笑道:“你既認我這個坐師,那好,如果為師依舊讓你寫這道奏書呢?”
謝相公這句話的意思,他已經知道了,陳清並沒有調查整個內閣,暫時只查了楊元甫楊相公一個人。
到今天,陳煥已經是跟謝相公的第二次私下裡見面,先前,謝相公從未以“為師”二字自稱,這一次,他改了稱呼。
其中的暗示,自然不言自明。
這是在說,他會正式認下陳煥這個學生,這個門人。
陳煥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道:“恩師吩咐,即便是刀山火海,學生肝腦塗地,也義不容辭!”
“學生立刻就寫。”
他剛提起筆,就抬頭看著謝相公,咬牙道:“學生若是因此被陛下責罰,還請恩師護佑則個。”
“安心。”
謝相公揹著手說道:“按照你的說法,你在湖州的時候,確與那陳清有過矛盾,那陳清的確就是忤逆,如今你到了京城來,發現陳清搖身一變,成了天子親軍。”
“不孝之人,定然不忠,為了天子的安危著想,你上書言事,大義滅親,參奏親子。”
“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謝相公淡淡的說道:“陛下,也找不到理由責罰你。”
陳煥嘆了口氣:“只怕陛下心中不喜。”
謝相公輕聲說道:“但你這大義滅親之舉,在仕林會立刻揚名。”
“到時候,為師也會替你說話,你的前程壞不了。”
謝相公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緩緩說道:“這件事你好好辦,後面吏部名單交上去,為師至少可以保你個光祿寺少卿。”
“過些時間,如果陛下尋你問話,你回答的聰明些,陛下沒有遷怒到你,那到時候,為師可以保你平調做鴻臚寺卿。”
光祿寺少卿是正五品,鴻臚寺卿是正四品。
陳煥現在雖然已經是四品官,但是他調入京城,即便是降一品使用,也算是平調了。
若是做四品鴻臚寺卿,那就是大大的高升。
雖然這兩個職位,都沒有六部的主事,員外郎,郎中等部院官含金量高,但能夠做京官,本身就已經上了一個大臺階。
這對於陳煥這種還不滿四十歲的少壯派官員來說,已經是極大的誘惑!
要真是做了鴻臚寺卿,幹個兩任,只要有機會,直接做六部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調去大理寺做少卿,那同樣也是飛黃騰達。
陳煥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他抬頭看著謝相公,聲音有些沙啞:“恩師,奏書裡要提及楊相公嗎?”
謝觀聞言,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千萬不要。”
這個時候,如果帶上楊元甫,那麼整件事就不真了。
“你記好了,不僅不能帶上楊相公,後面不管誰問你,你都決不能牽連楊相公一點半點,任誰問你,你都要說跟楊相公沒有半點干係!”
“而且,你到京城裡來,本也沒有見過楊相公。”
謝相公看著陳煥,聲音也低了一些:“哪怕是北鎮撫司找你問話,你也要是這般說辭。”
陳煥深呼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是,學生的的確確沒有見過楊相公。”
“嗯。”
謝相公揹著手說道:“你可以說見過老夫。” 他眯了眯眼睛,緩緩說道:“你是聰明人,到時候怎麼說,你自己考量就是了。”
陳煥緩緩說道:“學生明白,三分牽帶恩師,絕不提起楊相。”
謝相公“嗯”了一聲,開口道:“你就在這裡寫,寫完咱們師徒二人,一起參詳。”
“老夫替你潤色。”
陳煥深深點頭,他提起毛筆,閉上眼睛整理了一番紛亂的思緒,許久之後,才勉強冷靜下來,開始給皇帝陛下寫奏書。
前頭,是陳述情況。
到了後面,這位陳老爺寫道。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似清這等,在家不孝,則事君必然不忠,用其為吏尚且勉強,況為天子親軍乎?”
“為乾坤清淨,為聖上週全,請陛下罷黜此賊,永不敘用…”
陳煥是進士出身,論“學歷”,已經是這個時代的天花板,可能只比謝相公這樣的一甲狀元要略微遜色一籌。
在他的筆下,一篇奏書很快落成,陳煥吹乾墨跡,將紙張遞給謝相公。
謝狀元接過去看了看,拿起毛筆,在一些字眼上勾畫了幾筆,讓陳煥按著修改。
陳老爺依言,重新謄錄了一遍,謝相公看了之後,撫掌笑道:“如此,就算是成了。”
陳煥看著這篇奏書,心砰砰直跳,說話的聲音,也帶了些顫抖:“恩師,陛下會處罰陳清嗎?”
“不知道。”
謝相公淡淡的說道:“如果不處罰,那還大機率沒有甚麼事情,如果陛下真的處罰了陳清,甚至將他攆出鎮撫司。”
這位當年的狀元郎輕輕撫掌,微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陳煥的肩膀,低聲道:“昭明,今日你我師徒二人的對話,萬不可以洩露出去半句,否則為師不會為難你,但是元甫公定不饒你。”
“連陛下也不會放過了你!”
陳煥聞言,冷汗涔涔:“學生,學生一定不露出去半句!”
“嗯。”
謝相公笑著說道:“天色不早了,走,咱們師徒一起去吃點,一起討論討論學問。”
陳煥深深低頭。
“學生遵命。”
…………
數日之後,陳煥的奏書沒有經過內閣,而是經通政司,直接送到了宮中,一路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
這時,皇帝陛下正在照常處理政事,一路翻閱下面遞上來的奏本。
一直到夜裡,御書房裡點起宮燈燭火,皇帝陛下才翻看到陳煥遞上去的奏本。
他先是看了看陳煥的名字,然後饒有興致的翻開了陳煥的奏書。
只看了幾行字,皇帝陛下臉上的興致,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到一篇奏書看完,皇帝陛下已經滿臉寒霜,年輕的皇帝陛下,猛地站了起來,常服大袖之下的拳頭,已經猛地攥緊。
“來人!”
他喊了一聲:“召姜禇進宮來!”
立刻有太監上前,應了聲是,這太監正要下去召姜世子進宮,他還沒有走出御書房,就被皇帝陛下叫住。
“甚麼時辰了?”
“回陛下,戌時了。”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又冷靜了下來:“罷了,不用去了。”
“明天…明天你去找姜禇,讓他進宮探望敬太妃。”
太監跪在地上,深深低頭。
“奴婢遵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