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夜遊神的話,閻君一時竟陷入了沉默,祂望了一眼這個女人,又看了看周生,似乎意識到了甚麼。
頓時好像吃了個蒼蠅一樣噁心。
可祂暫時也不好說甚麼,一來是祂主動詢問,二來察查司判官殞落,在新人上位前,祂還需要夜遊神幫自己穩住局面。
於是一時間,堂堂閻羅,居然有些下不來臺。
好在這時,一道聲音打破了僵局。
“老身見過閻君,見過陰王。”
滿頭銀髮卻面容美豔的婦人緩緩走出,赫然便是地府中資歷極老,名聲極廣的那位孟婆。
陰十四娘就陪在她身邊。
“老身聽聞故人之徒來唱中元鬼戲,故而一直在旁觀,可以為周生作證,是陸判先壞了規矩,出手要殺臺上的陰戲師。”
頓了頓,孟婆眼中閃過一絲滄桑,嘆道:“想當年馬明王與帝君約法三章,其中便有陰神不得干擾戲臺的規矩,這麼多年來,陰戲師一直遵守此約,前仆後繼留下惡鬼,咱們也不能愧對馬明王呀。”
此言一出,閻君便知道,今日想殺周生已是不可能了。
孟婆雖然在他之下,可資歷卻極老,於地府地位特殊,祂出面作證,便不能無視或敷衍。
“既如此,倒也不能完全怪你。”
“只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閻君目光一閃,眼眸深處的冷意依舊未散,甚至越來越重。
“縱然事出有因,可陸判畢竟是我地府之神,哪怕觸犯陰律,自有本王主持公正,輪不到你一介凡人做主。”
周生聽到這話,心中蹭的便是一股無名火。
甚麼叫“自有本王主持公正”,他幾次三番差點被害死的時候,你個老東西怎麼不出來主持公正了?
只不過當他剛想說話時,卻察覺到了一道攝人的目光。
久久不語的陰長生,突然抬眸直視閻君。
“閻君常年閉關,不理俗務,等您出來主持公正,恐怕周生都投三回胎了。”
閻君眼皮一跳,怒道:“陰真君是在指責本王嗎?本王並非不理政,而是身為陰間天子,肩負億萬生靈,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倘若沒有本王,這陰間,還不知要亂成甚麼樣!”
陰長生上前一步,朗聲道:“十殿閻羅已去九,怎不見黃泉亂——”
話未說完,就被一旁的王方平趕緊給捂上了。
王真君有些尷尬地笑笑,道:“我大哥就這性子,哪怕帝君面前也是口無遮攔,閻君莫怪。”
說著閻君莫怪,其實卻在暗示,縱然是東嶽大帝,也不曾降罪於陰長生的耿直性子,你就忍一忍好了。
周生聽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好似在炎炎夏日喝了一杯冰水,渾身毛孔都通透了。
這位陰真君還真是敢說呀。
十殿閻羅已去九,也就是說,少了九個閻王,地府還不是照樣正常運轉。
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閻君冷哼一聲,整座酆都城九大主街全部炸開,蜿蜒出一道巨大的裂痕,噴出熊熊業火,幾息之間便隱隱有了燎原之勢。
陰長生和王方平面色瞬間一變,身後顯化出十二陰輪法相,聯手才堪堪鎮住了那從酆都地下噴出的業火。
眨眼間,閻君與陰王已經有了一次短暫的交手。
周生心中一沉,因為從交手的情況來說,閻君似乎處於絕對的上風,其神情淡然,輕鬆自如。
而陰王聯手卻面色凝重,身軀微顫,彷彿吃了個暗虧。
“周生,此次中元鬼戲,你都唱了甚麼?” 閻君突然問道。
“目連戲,原打算唱九場,不過只唱到了第八場。”
閻君點點頭,心中卻有些惋惜。
“看來你比你師父要懂規矩,地府之中,禁唱包公戲,目連戲雖也有些欠妥,卻不在禁戲之列。”
“當年你師父不懂規矩,本王拿走了他的金丹,拔出了他的腿筋,讓他成了一個廢人。”
“如今你身為他的徒弟,又犯下了殺害陰神的大錯——”
孟婆見狀想說甚麼,卻被閻君強勢阻止了。
“雖事出有因,可免一死,但畢竟活罪難逃,今日便和你師父一樣……拔了你的腿筋吧。”
此言一出,落在周生耳中好似晴天霹靂。
對於一個陰戲師來說,腳上功夫至關重要,哪怕是玉振聲這樣的宗師,失去腿筋後,也不得不退隱江湖。
更主要的是,這拔出腿筋的懲罰,對他們師徒二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羞辱。
當年廢了你師父,如今再廢了你。
“等等——”
周生剛剛開口,卻被閻君瞥了一眼,霎時間身子僵硬不動,彷彿中了定身咒一般。
兩條護體金龍現身,試圖擋住閻君,卻被一聲輕哼震散。
緊接著,隨著閻君虛空一抓,周生頓時感到右腿處傳來一股鑽心的劇痛。
一條透明的大筋正從他的腿上一點點被抽出。
那是魂魄中的腿筋,一旦失去,即便魂歸陽間,他的肉身也會永遠變成一個瘸子。
從小苦練了無數個日夜的陰戲功底,也將折了大半。
可無論他有多憤怒,身軀都僵硬不動,更說不了一句話。
這一刻的他,深深感受到了一種屈辱和無力感,也終於深刻意識到了一點。
哪怕有著洛書相助,可以找準要害,以小博大,然而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弱小,始終都是原罪。
他的計劃都已經完美實現了,逼陸判主動出手,並將其成功斬殺,還有著那麼多證人,引來了陰王現身相助。
可以說,他已經將自己目前能接觸到的所有力量都動用了。
佔盡了法理人情,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一切都成了個笑話。
感受著那股鑽心的劇痛,他沒有慘叫,而是一聲不吭,甚至目光冰冷平靜,唯有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落。
這份屈辱他記下了,倘若有朝一日他能達到像張三丰一樣的境界,必定會再來一次地府,一雪前恥!
就在腿筋即將徹底被抽出時,孟婆看著那張滿是汗水,卻堅毅冷銳的臉,眸光泛起波瀾。
祂輕輕一嘆:“既是故人之徒,老身便不能袖手旁觀。”
“罷了,倘若閻君網開一面,那三碗新煮好的醒神湯,便給您送去一碗,如何?”
剎那間,禁錮消散,那條透明狀的大筋又回到了周生腿中。
“可。”
閻君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應下,好像生怕慢了,對方就會反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