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裡走了半天,陳硯帶著索羅亞克,終於看到了霍家屯的輪廓。
和三十年前那個土坯房錯落、院牆低矮的小屯子不同,眼前的霍家屯,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不少人家蓋起了亮堂的磚瓦房,院牆砌得整整齊齊。
唯有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還在,樹幹更粗壯了,皸裂的紋路里積著雪,枝椏被厚厚的雪團壓彎,依舊像三十年前一樣,靜靜立在那裡,守著這個屯子的歲歲年年。
腳下的路是平的,身邊的房子是新的,可風裡的雪味,還有屯子裡飄來的煙火氣,又和記憶裡的模樣隱隱重合。
陳硯踩著積雪往前走,心裡的恍惚感越來越重,彷彿前腳還在三十年前的土坯院裡,陪著靈兒一筆一劃認字,後腳就踏回了三十年後的寒冬,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剛走到老槐樹下,兩道熟悉的身影就從旁邊避風的土坯房裡衝了出來。
“陳硯!”
林浩喊得嗓子都劈了,幾步衝上來,一把抱住了陳硯,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勒得喘不過氣。
語氣裡又是激動又是後怕:
“你終於回來了!你嚇死我們了!你整整失蹤了十六天!龍天王都派人進興嶺找你了,再找不到,我們都要報警進山搜救了!”
陳硯被他抱得一愣,隨即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墜著的心情也落下了幾分。
在過去的時空裡待了兩個多月,久到他差點忘了,在屬於自己的時空裡,他的朋友,一直在風雪裡等著他回來。
顧南辰慢了一步,跟在林浩身後走過來。平日裡總是沉穩冷靜的少年,此刻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顯然是這些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看著陳硯,眼裡的擔憂和激動藏都藏不住,最終只是抬起手,重重拍了拍陳硯的肩膀,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回來就好。”
顧南辰的話音剛落,幾聲急切的叫聲就從房子裡傳了出來。
“吼!”
火恐龍第一個衝了出來,橙紅色的身影劃破風雪,幾步就撲到了陳硯面前,大腦袋使勁蹭著他的胸口,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撲倒在地。
喉嚨裡發出委屈又激動的嗚鳴,尾巴上的火焰晃得飛快,像是在控訴他這麼久不回來,讓大家擔驚受怕。
緊接著,奇魯莉安也飄了過來,藍色的小身影一下子撲進了陳硯的懷裡,小腦袋蹭著他的脖頸,散發的超能力波動裡全是滿滿的擔憂和委屈,連帶著眼角都泛起了水光。
兩小隻一左一右扒著陳硯,讓跟在後面的鐵掌力士和呱呱泡蛙僵在了原地。
鐵掌力士撓了撓頭,粗壯的胳膊抬了又放,顯然也想上去湊個熱鬧,又怕自己的大體格撞疼了陳硯,滿臉的侷促;
呱呱泡蛙蹲在雪地裡,呱呱兩聲,蹦到了陳硯的腳邊,拍拍他的褲腿,安安靜靜地表達著思念。
飛在最後的赫拉克羅斯,看著被寶可夢們圍得嚴嚴實實的陳硯,兩隻前肢無奈地碰了碰,停在了旁邊的樹枝上——得,主人懷裡、身邊全滿了,壓根沒它落腳的位置了。
陳硯被夥伴們圍在中間,心裡那點從時空穿梭裡帶出來的空落和悵然,瞬間被暖意填滿了。
他笑著揉了揉火恐龍的腦袋,又摸了摸懷裡奇魯莉安的頭,挨個安撫著:
“好了好了,我回來了,讓你們擔心了。”
林浩激動完了,才注意到陳硯身後那個佝僂著背、滿頭白髮的老人。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圍著範長生轉了兩圈,語氣裡滿是驚奇:
“範……叔?!是你嗎?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半個月前你不還是……”
也難怪林浩震驚。
陳硯和範長生一起進的山,失蹤的時候,範長生還是個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可眼前的老人,滿頭白髮,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背都駝了,步履蹣跚,看著至少有七八十歲,老態龍鍾,彷彿一下子被時光偷走了半輩子。
林浩嚇了一跳,連忙轉頭拉著陳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他好幾遍,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後背,確認他沒缺胳膊少腿,樣貌、身體都沒甚麼異常變化,才長長鬆了口氣,拍著胸口說:
“還好還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們這十幾天,到底去哪了?”
陳硯笑了笑,沒細說時空穿越的事。這事太過離奇,也牽扯到時空的禁忌,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他只是簡單帶過:“進山遇到了點意外,不過都解決了,我們平安回來了就好。”
旁邊的範長生,自打下了山後,就一直沉默著。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眼前平整的水泥路,掃過路邊嶄新的磚瓦房,掃過雪地裡嬉笑打鬧的孩子,眼神裡滿是化不開的恍惚。
三十年了,他失魂落魄的離開時,霍家屯還是土坯房遍地,一下雨就滿路泥濘。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這八個字,此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重得喘不過氣。
“我們,回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對陳硯說,又像是在對那個三十年前、意氣風發的自己說。
陳硯轉頭看向他,心裡五味雜陳,輕聲問:“範叔,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範長生沉默了很久,久到風雪都落滿了他的肩頭。他忽然抬起頭,對著陳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疲憊,也有千帆過盡的平靜。
“我先去給秀英上柱香,告訴她,我回來了。她等了我一輩子,我該去陪陪她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很輕,卻異常堅定,“然後,替她看看這她沒來得及好好看的世界。”
說完,他對著陳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別。
隨即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朝著屯外山坳的方向走去。
漫天風雪裡,他的背影單薄又蹣跚,卻走得很穩,彷彿那場橫跨了半生的執念終於落了地,他終於找到了後半輩子的方向。
陳硯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想說些甚麼,卻又如鯁在喉。
一場跨越三十年的奔赴,一次觸碰禁忌的時空穿梭,最終落得這樣的結局,可悲,可嘆,卻也終究是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