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黑水坊市,比白天更加喧囂,也更加危險。白日裡那些隱藏在陰暗角落的勾當,隨著夜幕的降臨,如同潮水下的礁石,紛紛露出了猙獰的一角。
徐缺換了一身更加不起眼的黑色斗篷,兜帽壓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氣息也徹底收斂,如同一個遊蕩的幽靈,穿梭在燈火闌珊與深沉黑暗交織的區域。
他打聽到,“鬼市”並非固定場所,而是在坊市西北角一片廢棄的船塢區,只在子時前後悄然形成。
越靠近那片區域,人流反而稀疏起來,但空氣中瀰漫的警惕和隱秘氣息卻愈發濃重。偶爾有同樣穿著斗篷、戴著面具的身影擦肩而過,彼此都會下意識地拉開距離,眼神在陰影中短暫交匯,又迅速移開,帶著心照不宣的戒備。
廢棄的船塢區到了。
這裡到處是傾頹的木質棧道、半沉在水中的破舊船骸,以及一些勉強支撐著的、漏風的倉庫。
沒有明亮的燈火,只有零星幾點幽綠色的磷火燈籠懸掛在某些角落,或是某些修士手中提著的、散發著慘白光芒的骨燈,將影影綽綽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群鬼夜行。
交易在沉默或極低的耳語中進行。沒有人高聲叫賣,攤主大多隻是沉默地坐在陰影裡,面前隨意鋪著一塊布,上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沾著泥土的殘破法器、顏色詭異的丹藥瓶、不知名獸骨、甚至還有一些氣息陰邪的符籙和罐子。
買家則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用手勢或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交談,驗貨,討價還價。一旦成交,雙方迅速交割,然後立刻分開,融入黑暗,絕不拖泥帶水。
徐缺放緩腳步,神識如同最精細的網,悄然掃過一個個攤位。他重點尋找著能彌補精血、或者與強大氣血相關的物品,同時也留意著任何可能與水曜令感應相關的東西。
【面板,掃描區域內能量波動,標記高價值或異常物品。】
指令下達,面板將掃描到的資訊反饋回來。大部分物品靈氣稀薄,或是蘊含著混亂、陰邪的氣息,顯然來路不正或效果存疑。偶爾有幾件靈光稍強的,也大多標著離譜的價格,或者散發著誘人墮落的陷阱味道。
徐缺並不急躁,如同最有耐心的漁夫,在渾濁的水中篩選著可能存在的珍珠。
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戴著鬼怪面具的矮小修士,面前擺著幾株藥材。其中一株暗紅色的靈芝狀菌類,散發著一股微弱的灼熱氣血波動。
“這是甚麼?”徐缺壓低聲音問道。
“赤炎菇,生於地火蜥巢穴旁,蘊含一絲火蜥氣血,對煉體有些微好處。”面具後的聲音沙啞低沉。
徐缺用神識仔細探查,面板也給出分析:【赤炎菇,年份約三十年,蘊含微弱火屬性氣血,能量駁雜,對宿主精血虧損效果微弱,且有引發氣血躁動風險。】
他搖了搖頭,繼續向前。
又走過幾個攤位,他看到一塊黑乎乎、彷彿焦木般的東西,攤主聲稱是“雷擊養魂木”的殘塊,要價五百靈石。徐缺神識掃過,發現內部神魂能量早已散盡,只剩下一絲微弱的雷屬性殘留,毫無價值,純粹是騙冤大頭的。
他心中冷笑,這鬼市果然魚龍混雜,考驗的不僅是財力,更是眼力和定力。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水曜令,再次傳來了那熟悉的、微弱的太陰星力波動。而這一次,波動的指向性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似乎……源自於前方不遠處,一個靠在半截破船旁、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攤位?
徐缺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靠了過去。
那個攤位很小,攤主是個蜷縮在厚重斗篷裡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甚至連男女都分辨不出。攤位上只零零散擺放著幾塊顏色各異的礦石,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碎片,以及一個毫不起眼的、用普通黑木雕刻的盒子。
引起水曜令感應的,正是那個黑木盒子!
徐缺蹲下身,目光掃過攤位上的物品,最後看似隨意地拿起那塊鏽跡斑斑的金屬碎片,入手冰涼沉重。
“這碎片怎麼賣?”他沙啞著嗓子問道。
斗篷下的身影動了動,一個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傳出:“三百靈石。”
徐缺將碎片放下,又指了指那個黑木盒子:“這個呢?”
“盒子不賣。”斗篷人回答得乾脆利落。
徐缺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哦?一個空盒子而已,道友何必吝嗇?”
“誰說裡面是空的?”斗篷人嗤笑一聲,“裡面裝的是‘碎星沙’,煉器材料。只換不賣,我要一株五百年以上的‘寒菸草’。”
碎星沙?徐缺沒聽過這種材料。但水曜令的感應做不得假,這盒子裡的東西,定然與太陰星力有關!寒菸草他也沒有,那是煉製某些陰寒屬性丹藥的主藥,頗為罕見。
“寒菸草我沒有。”徐缺放下金屬碎片,作勢欲走,同時神識卻如同最纖細的針,試圖穿透那黑木盒子,感知內部的“碎星沙”。然而,那黑木盒子似乎有隔絕神識之效,他的探查如同泥牛入海。
“沒有就請便。”斗篷人不再理會他,重新蜷縮起來。
徐缺皺了皺眉,知道強求不得,只能暫時將此事記下,準備離開再想辦法。就在他轉身,目光掃過不遠處另一個攤位時,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攤位上,站著兩名修士,雖然也穿著斗篷,但其中一人側身時,腰間露出一塊眼熟的令牌一角——那是歐陽家核心子弟的身份令牌!而另一人,身形高大,氣息雖然刻意收斂,但那股子倨傲和隱隱的血煞之氣,讓徐缺瞬間想起了在古神隕地外追殺他的歐陽家金丹長老,歐陽罡!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徐缺幾乎可以肯定,那高大身影就是歐陽罡!他們竟然也來到了黑水坊市!
真是冤家路窄!
徐缺立刻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和寒意,身體微微一側,讓兜帽的陰影更好地遮擋住自己的臉,腳步不停,如同一個普通的尋寶者,自然地混入旁邊稀疏的人流,向著與歐陽家兩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沉了下去。歐陽罡在此,說明歐陽家對碧波潭區域的關注並未因大戰而減少,甚至可能也盯上了黑水坊市這塊肥肉,或者……另有圖謀。自己必須更加小心,一旦被認出,在這無法之地,歐陽罡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他加快腳步,想要儘快離開這片區域。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廢棄船塢區,踏入相對明亮些的主幹道時,前方巷口,三個身影攔住了去路。
為首者,赫然是白天被他教訓過的那個刀疤壯漢!他臉上還帶著傷,眼神卻更加兇狠怨毒,身邊跟著兩個氣息明顯更強、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修士,修為都在築基五層!
“大哥!就是他!白天就是這小子搶了我們的東西,還打傷了我和兄弟們!”刀疤壯漢指著徐缺,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
那兩名築基五層修士目光冰冷地鎖定在徐缺身上,其中一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金石之音:“朋友,在黑水坊市動我們‘野狼幫’的人,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野狼幫?徐缺聽說過這個名字,是盤踞在坊市底層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幫派,以兇狠護短著稱。
麻煩,總是接踵而至。
徐缺停下腳步,兜帽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