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凳冰涼,觸之如寒玉。徐缺端坐,與那星眸老者殘魂隔桌相對。無形的壓力並非來自威壓,而是源於那漠然注視下,彷彿自身所有秘密都被洞穿的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落在星辰棋盤之上。棋局並非傳統縱橫十九道,而是一張不斷微微變幻的星圖,那些星辰棋子光芒流轉,彷彿對應著穹頂某片真實星空。白棋勢微,被數顆靈壓強大的黑子隱隱圍困,局面危如累卵。
“面板,鎖定推演方案‘星隕七變’,實時監測棋局能量變化,準備執行。
”徐缺在心中默唸,同時伸出手指。指尖觸及一顆光芒略顯黯淡的白子時,一股精純的星辰真元混合著神識,依照面板推演的最優路徑,緩緩注入。
嗡!
那顆白子驟然亮起,脫離棋盤懸浮而起,並非落在尋常棋位,而是徑直飛向星圖中央,那片看似被黑子完全掌控、氣機最盛的“天元”之位!
“甚麼?!”
“胡來!”
身後遠處,密切關注棋局的林楓和王炎幾乎同時失聲。天元之位,看似核心,實則在此局中乃是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將本就勢弱的白子投入其中,無異於自尋死路!林楓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王炎更是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覺得這散修果然是黔驢技窮,胡亂落子。
然而,端坐對面的老者殘魂,那漠然的星眸之中,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逝。
白子落於天元,並未如林楓二人預想般立刻被黑子絞殺。反而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引動了整個星圖的氣機變化!棋盤之上,星光流轉速度驟然加快,無數細微的能量絲線以那顆天元白子為核心,向著四周擴散、勾連!
原本看似鐵板一塊的黑棋大龍,因這突兀一子,其內部幾個關鍵節點之間的能量流轉,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與衝突!
“原來如此……”徐缺心中明悟。面板推演的並非尋常棋路,而是直指這星辰棋局作為陣法的核心節點!這一步“星落天元”,看似送死,實則是以自身為餌,擾亂黑棋(陣法)固有的能量迴圈,為後續變化創造出一線生機!
老者殘魂並未遲疑,枯槁的手指一點,一顆黑子如同流星墜世,帶著凌厲的氣勢,直撲天元白子,欲要將其徹底碾碎。
徐缺不敢怠慢,全部心神沉浸其中,依靠面板的實時推算和對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手指連點。
第二子,落於邊陲“星位”,看似無關緊要,卻巧妙地將一股被天元白子引動的散亂星力收束。
第三子,點入黑棋勢力範圍腹地,如同匕首,精準地刺向那因能量滯澀而暴露出的微小破綻。
每一步都看似險象環生,岌岌可危,卻又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於不可能處尋得一線生機,將棋局頑強地維持下去。徐缺的臉色逐漸發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這不僅是對棋力的考驗,更是對神識、真元掌控力的極致消耗。他必須精準控制每一絲注入棋子的能量,多一分則引發陣法反噬,少一分則棋子靈性不足,無法引動星力。
林楓和王炎臉上的譏誚與幸災樂禍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震驚與不可思議。他們看不懂徐缺那看似毫無章法的落子,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個平臺周圍的星辰之力,正隨著棋局的進行,發生著某種玄妙而激烈的變化!那原本絕對優勢的黑棋,竟隱隱有被牽制、甚至區域性陷入被動之感!
“此子……絕非普通散修!”林楓眼神閃爍,握著摺扇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忌憚與……殺意。如此人物,若不能為友,必成大患!
王炎更是面色陰沉,他雖不通棋理,但也看出徐缺正在創造奇蹟。一旦讓其破局,率先進入水府核心,哪裡還有他們的份?他體內真元暗暗流轉,目光不善地掃過徐缺毫無防備的後背,心中惡念叢生。
香燭,已燃燒至最後三分之一。
棋局進入最慘烈的中盤絞殺。黑白棋子犬牙交錯,星光爆閃,能量碰撞的嗡鳴不絕於耳。徐缺落子速度越來越慢,每一次抬手都彷彿重若千鈞。他的神識在高速消耗,若非《星辰煉神術》根基深厚,又有星輝草提前滋養,早已支撐不住。
面板的推演也到了極限,後續變化已無法完全計算,更多需要他依靠自身的判斷和直覺。
關鍵時刻,老者殘魂一子落下,如同天外飛仙,瞬間將徐缺苦心經營的一條“小龍”攔腰斬斷!數顆白子光芒急劇閃爍,隨即黯然,彷彿星辰隕落。
局面急轉直下!
徐缺悶哼一聲,神魂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棋盤,腦中面板殘存的推演資料與自身對局勢的判斷瘋狂交織。
沒有生路了?不!還有一線!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不再猶豫,並指如劍,體內《庚金訣》真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凝聚,混合著《星辰煉神術》的神識之力,猛地點向棋盤一角一顆早已被雙方忽略、看似毫無作用的“死子”!
這一指,並非落子,而是……點星!
以自身真元與神識,強行啟用那顆沉寂的棋子!
轟!
那顆“死子”驟然爆發出遠超其本身位階的璀璨星芒,如同一顆超新星爆發!狂暴的星辰之力瞬間擾亂了區域性棋局的平衡,甚至引動了穹頂之上對應星辰的微微震顫!
“噗——”強行點星的反噬讓徐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又被他強行嚥下,臉色瞬間變得金紙。
然而,效果是顯著的!
因為這顆“死子”的異常爆發,原本必殺的黑棋攻勢,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卻又至關重要的混亂間隙!
就是現在!
徐缺眼中精光爆射,不顧傷勢,最後一子悍然落下,點入那因混亂而暴露出的、黑棋大龍唯一的“眼位”!
一子落,天地寂!
所有的星光,所有的能量流動,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老者殘魂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驚訝、讚賞、以及一絲……解脫的複雜情緒。
他緩緩抬起手,並未再落子,而是對著徐缺,微微點了點頭。
下一刻,徐缺身下的石凳,連同他面前的石桌、棋盤,乃至那老者的殘魂,都開始化作點點星輝,緩緩消散。
“棋局已破。允爾,入星源。”
宏大的道音再次響起,一道純粹由星光構成的門戶,在徐缺身後緩緩開啟,門內傳出精純至極、令人心曠神怡的星辰本源氣息。
“成功了?!”林楓和王炎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他們根本無法理解,徐缺是如何在那種絕境下反敗為勝的!
徐缺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體,毫不猶豫地轉身,一步踏向那星光門戶。
“站住!”
“把進入核心的方法交出來!”
林楓和王炎如夢初醒,臉色猙獰,幾乎同時暴起!青嵐風刃與焚天火鳥帶著凌厲的殺機,直襲徐缺後心!他們豈能眼睜睜看著最大的機緣被一個散修奪走!
然而,他們的攻擊尚未觸及徐缺,那正在消散的老者殘魂,漠然地瞥了他們一眼。
僅僅是一眼。
噗!噗!
林楓和王炎如遭重擊,同時噴血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星雲之上,氣息瞬間萎靡,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徐缺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影徹底沒入星光門戶之中,消失不見。
門戶在他進入後,迅速縮小、消散。
這片星空平臺,只剩下點點飄散的星輝,以及兩個身受重傷、滿臉絕望和不甘的大宗弟子。棋局已破,通道已現,但他們,卻失去了唯一的資格。
星源池,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人心的貪婪與鬼蜮,在這片古老星空下,顯得如此可笑與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