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清晨，天色微熹。外門煉丹堂所在的側峰已是人頭攢動。
與丹室的喧囂火熱不同，此地更顯肅穆莊嚴，空氣中瀰漫著經年不散的濃郁藥香，令人心神不自覺便沉靜下來。
徐缺手持考核木牌，隨著人流走入煉丹堂前寬闊的青石廣場。
放眼望去，前來參加考核的足有七八十人，大多穿著外門弟子的青衫，修為多在煉氣五六層，也有少數如他一般的雜役弟子，夾雜其中，顯得頗為拘謹忐忑。
廣場前方，一座丈許高的青銅丹爐巍然矗立，爐身銘刻著繁複的火焰雲紋，散發出古樸厚重的氣息。
爐前站著數位氣息沉凝的修士，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銳利的老者，身著銀邊丹師袍，修為赫然是築基後期。
旁邊站著的幾人，也皆是築基期的煉丹師，張執事也位列其中，正與身旁之人低聲交談。
“肅靜！”銀袍老者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老夫姓周，忝為外門煉丹堂執事之一。今日乃煉丹學徒考核，考核共分三關。
第一關，辨藥識性。”周執事言簡意賅，袖袍一揮，只見數十張長桌憑空出現，每張桌上都擺放著十幾種形態各異的靈草、礦石或液體，旁邊放著紙筆。
“每人一桌，限時一炷香。將你們所識之物名稱、主要藥性、常見用途書寫下來。不得交談，不得左顧右盼，開始！”
眾人立刻依序走向各自的長桌。徐缺走到分配給他的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十幾樣東西，心中稍定。
【物品：月光苔】
【屬性：陰性，蘊含月華精氣，常用於煉製安神、靜心類丹藥。】
【物品：赤陽礦碎屑】
【屬性：火屬性，性暴烈，需提煉後使用，常用於增強火系丹藥威力或煉製火屬性法器。】
【物品：腐骨花粉（微量）】
【屬性：劇毒，腐蝕氣血，需特殊手法處理，可用於煉製毒丹或某些以毒攻毒的丹藥。】 ……
面板資訊瞬間流淌而過，將每一樣材料的底細揭露無遺。這第一關，對他而言毫無難度。
但他並未立刻動筆，而是仔細觀察著每一樣東西，時而拿起嗅聞，時而用手指捻動，故作沉思狀，拖延了片刻，這才開始書寫。
書寫時，他也並未將面板資訊全盤托出，比如那腐骨花粉，他只寫了“疑似毒物，性陰寒，需慎用”，並未點明其名稱和具體功效。
藏拙，是第一要務。表現得像個有些基礎、觀察仔細但見識有限的普通弟子即可。
一炷香很快燃盡。有弟子胸有成竹，早早停筆；也有弟子抓耳撓腮，紙上空空如也。雜役弟子大多屬於後者，面色灰敗。
捲紙被收走，幾位煉丹師迅速瀏覽評分。很快，結果公佈，約有二十餘人被淘汰，其中大半是雜役。徐缺的名字險險掛在透過名單的末尾。
“哼，雜役就是雜役，能認得幾樣？”一個透過的外門弟子瞥了徐缺一眼，低聲對同伴嗤笑道。
徐缺垂著眼，恍若未聞。
“透過者，進行第二關，控火。”周執事面無表情，再次揮手。
每張長桌上出現了一個臉盆大小的簡易法陣，陣眼處鑲嵌著一塊低階火靈石，旁邊放著幾塊不同材質、大小不一的金屬塊。
“以此基礎聚火陣為引，操控火力，依次熔鍊桌上的鐵塊、銅塊、銀母。要求：熔鍊徹底，不得損壞桌面陣紋，限時半柱香。開始！”
這一關考驗的是對火候的基礎掌控力和神識的精細度。對於常年在丹室與地火打交道、又擁有遠超同階神識的徐缺來說，同樣不難。
他並未追求速度，而是穩紮穩打。神識緩緩侵入聚火陣，引導著那微弱的火力，先包裹住鐵塊，均勻加熱。面板則實時反饋著溫度變化。
【鐵塊：熔點 1538 度，當前溫度 1200 度… 1400 度… 熔融開始…熔融完成。】
【銅塊：熔點 1083 度…】
【銀母：熔點 961 度…】
他操控著火苗，如同擁有無形的手，精準地控制著溫度，依次將三塊金屬熔鍊成液態小球，整個過程平穩流暢，桌面陣紋毫髮無損。
反觀其他人，則狀況百出。有人火力過猛，瞬間將金屬氣化甚至引爆，弄得灰頭土臉；有人神識不足，火力忽強忽弱，熔鍊得坑坑窪窪；還有人緊張之下，真元紊亂，差點燒燬桌面試題。
半柱香後，又有十餘人被淘汰。徐缺再次有驚無險地透過，排名依舊靠後，毫不引人注意。
場中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周執事的目光掃過剩餘考核者，微微頷首：“能過前兩關，算你們有些基礎。第三關，凝液成丹。”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關非要求你們真正煉成靈丹，而是考核你們對藥力融合與形態掌控的最基礎天賦。
每人面前，會有一份稀釋過的‘清露散’藥液。你們要做的，便是以自身神識為引，操控桌上備好的最低階丹火，將藥液中的水分蒸乾，盡力將藥力凝聚成丸狀。
不要求丹藥品相，只需成丸不散，便算透過。限時一炷香。”
話音落下，每個透過者桌上都出現了一個小玉碟，裡面盛著小半碟碧綠色的稀薄藥液，以及一個指甲蓋大小、燃燒著微弱火苗的低階火種。
這才是真正的難點！清露散雖是最基礎的藥散，稀釋後藥力更是微弱，但要將分散的藥力在蒸乾水分的同時凝聚起來，需要對神識有著極高的精細操控力，以及對藥力特性的瞬間把握。
不少弟子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徐缺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玉碟上。
【物品：稀釋清露散藥液】
【成分：晨露草精華（極度稀釋）、凝水符效應（微弱）】
【狀態：藥力分散，易於揮發。】
【凝聚要點：需以文火緩慢逼退水分，同時以神識之力約束逸散藥力，於水分將幹未乾之際，瞬間收力凝丸。火候過快則藥力焦糊，過慢則藥力散盡。】
有了面板的解析，他心中有了底。但這依舊不輕鬆，極度考驗操作。
考核開始。眾人紛紛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那微弱丹火引至玉碟下方，神識沉入藥液之中。
徐缺並未立刻動手，他先是觀察了一下那丹火的強度，又用神識仔細感知了藥液的狀態，這才緩緩催動丹火，使其保持在一個極低的溫度，慢慢炙烤著玉碟。
碧綠色的藥液開始冒出極其細微的蒸汽。徐缺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神識如同最纖細的網，籠罩著藥液，感受著其中水分的減少和藥力的微弱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有性急的弟子操之過急，火力稍大，“噗”的一聲輕響，藥液瞬間被蒸乾，化作一撮毫無藥力的焦灰。也有人神識耗盡，無法約束藥力，最終只得了一攤乾涸的藥粉。
徐缺額頭滲出細汗，但他眼神依舊專注。玉碟中的藥液越來越少，漸漸變得粘稠。
就是現在！
在水汽即將完全消失、藥力開始躁動欲散的剎那，徐缺神識猛地一收！
那粘稠的藥液彷彿被無形之手瞬間捏合，驟然收縮！
火光微閃，玉碟中留下一枚比米粒稍大、形狀不甚規則、表面粗糙、顏色深淺不一的碧色小丸。雖然賣相極差，但終究是凝聚成丸，沒有散開！
他幾乎在同時收回了丹火，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炷香時間到。
周執事與其他煉丹師走下臺，逐一檢查成果。看到那些焦灰或藥粉，便直接搖頭。
看到徐缺面前那枚醜陋的小丸時，他腳步頓了頓，仔細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徐缺那略顯蒼白、一副神識消耗過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雖品相低劣，然終是成丸。透過。”
徐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謝長老。”
最終，透過第三關的，只有區區九人。其中外門弟子七人，雜役弟子，僅有徐缺一人。
張執事看著這個結果，臉上也露出些許意外之色，多看了徐缺兩眼。
周執事回到臺前，目光掃過透過的九人，淡淡道：“你九人今後便是煉丹堂記名學徒。稍後會有人發放學徒令牌與服飾，以及需遵守的規矩。
每月需完成一定例行的藥材處理任務，亦可憑貢獻點聆聽煉丹講法或兌換基礎丹方。能否有所成就，全看爾等自身造化。散了吧。”
沒有過多的嘉獎，語氣依舊平淡。但臺下九人，尤其是那七名外門弟子，無不面露激動之色。唯有徐缺，心中歡喜之餘，更多的卻是冷靜。
成了煉丹學徒，只是開始。接下來，如何在這新的環境中繼續藏拙、穩步提升，並避開可能存在的麻煩，才是真正的挑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枚勉強成丸的“作品”，嘴角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