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面還是平的。
甚麼都沒有。
靈珠子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怎麼還沒發芽?”
他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土面,又縮回來。
“是不是水澆少了?”
他拿起水壺,澆了一點水。
“是不是陽光不夠?”
他把花盆挪到窗臺最亮的地方。
“是不是土不對?”
他捧起一把青土,懷疑自己的眼睛。就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從各個特徵確認這是青土沒錯。
第三天,還是沒發芽。
第四天,沒發芽。
第五天,沒發芽。
靈珠子急得團團轉,他該不會沒有種靈植的天賦吧。
不會的,也有可能是種子壞了!
靈珠子跑到靈植園找阿蘅師姐。
“阿蘅師姐!星光草七天發芽抽苗,今天都第五天了,怎麼還沒動靜?”
阿蘅正在給一株靈植鬆土,頭都沒抬。
“你確定種子沒埋太深?”
“沒埋!我按你說的,撒上去之後輕輕按了一下,沒蓋土!”
“澆水了嗎?”
“澆了!每天澆!”
“陽光呢?”
“放在窗臺上,太陽從早曬到晚!”
阿蘅抬起頭,指了指園子角落那片成片的星光草。
“你看那裡的星光草,都是直接撒在地裡,風吹雨淋沒人管,不也長得好好的?
它比你想的皮實,哪需要你天天澆天天挪?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回去等著吧,到日子自然就發芽了。”
靈珠還是有點不死心。
“那會不會是種子本身就壞了?”
阿蘅師姐想了想,給了靈珠子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那再等等,也許它比較懶。”
靈珠子:……
不是?活久見?!
“靈植也會懶?”
“有的種子就是懶,別人七天發芽,它要十天。”
靈珠子將信將疑地回去了。
第六天,沒發芽。
第七天,沒發芽。
靈珠子蹲在花盆前面,眼眶泛紅了。
“你是不是死了啊……”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土面,指尖觸到一點硬硬的東西。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把土面撥開一點點,露出底下那粒黑色的種子。
種子裂開了一道縫。
一道極細極小的縫,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縫裡有東西,白白的,嫩嫩的,像一根頭髮絲。
靈珠子的呼吸卡住了。
“發芽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那根細小的芽。
“發芽了發芽了發芽了!”
他猛地站起來,捧著花盆衝出宿舍,一路跑到靈植園。
“阿蘅師姐!發芽了!它發芽了!”
阿蘅正在給一株靈植剪枝,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剪刀差點掉地上。
“喊甚麼喊?”
“發芽了!”
靈珠子把花盆舉到她面前,手指著土面上那一道細小的裂縫。
“你看!這裡!白色的!”
阿蘅低頭看了一眼。
“嗯,活了。”
靈珠子把花盆捧在懷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耳朵尖都泛著粉。
“它活了!它沒死!”
阿蘅看了他一眼,還真是小孩子心性。
“行了,回去好好養。別澆太多水,別曬太狠,別用手去碰。”
靈珠子猛點頭,抱著花盆回了宿舍。
媧皇宮裡,女媧看著水幕裡靈珠子抱著花盆跑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
“這孩子……一株星光草發芽,高興成這樣。”
水幕裡,靈珠子把花盆放在窗臺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託著腮,盯著那株剛冒頭的嫩芽。
“你快長啊,長快點,長到開花,晚上會發光的那種。”
他的聲音很輕,但女媧聽得一清二楚。
“還指揮靈植呢。”
女媧的唇角微微上揚。
“你讓它長它就長?”
靈植園的活越來越多。
靈珠子除了照顧自己的星光草,還跟著阿蘅學了不少東西。
他學會了怎麼辨認靈植的種類,看葉子、看花、看根、看果,每一種都有自己的特徵。
他學會了怎麼調配靈肥,和怎麼防治靈植的病蟲害。
但他最怕的,是一株叫“噴水瓜”的東西。
那株瓜種在靈植園的角落裡,藤蔓爬滿了架子,葉子大得像蒲扇。
瓜長得圓滾滾的,表皮翠綠,上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
阿蘅帶他去看的時候,靈珠子蹲下來,湊近了想看清楚。
“阿蘅師姐,這個瓜甚麼時候熟?”
“快了,表皮變黃就可以摘。”
靈珠子伸出手指,想碰一碰那個瓜。
“別——”
阿蘅的話還沒說完,那瓜猛地噴出一道水柱。
水柱的力道極猛,靈珠子來不及躲,整個人被水柱正面擊中衝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砸在後面的田壟上,濺起一片泥土。
他的臉被水衝得生疼,髮帶歪了,肚兜溼透了,月白色的仙袍貼在身上,像一塊擰乾的抹布。
他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杏眼裡全是委屈。
“為甚麼不早說……”
旁邊的師兄笑得直不起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靈珠子。
“新來的吧?這瓜得用罩子!”
靈珠子從泥裡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頭髮上的髮帶歪到了耳朵根,衣服上全是泥,連肚兜上的纏枝蓮紋都被泥糊住了。
“你們為甚麼不早說!”
師兄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說了你就不會挨這一下了嗎?”
“罩子在哪?”
師兄從工具房裡拿出一個鐵罩子,扣在噴水瓜上面。
“下次記住了,噴水瓜成熟前會蓄水,你碰它它就噴。力道大得很,上次有個師兄被噴飛了五丈遠。”
靈珠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摔的位置。
三丈。
他還不是最慘的那個。
只可惜這個認知,並沒有讓他覺得好受一點。
媧皇宮裡,女媧笑得拍桌子。
她的手拍在雲床邊緣,一下接一下,停不下來。
“三丈……哈哈哈哈……”
她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這孩子……怎麼這麼倒黴……”
三個月後,靈珠子的星光草終於開花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窗臺的花盆上。
然後,花盆亮了。
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緩緩綻放,花瓣薄如蟬翼,表面泛著細碎的銀光。
那光不刺眼,很柔和,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顆星星。
靈珠子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走到窗臺前,蹲下來,看著那朵花。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每一片都帶著淡淡的光。光從花瓣的邊緣溢位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赤著的腳背上。
“開花了……
不能碰,阿蘅師姐說了,不能碰。”
他蹲在窗臺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媧皇宮裡,女媧看著水幕裡那朵發著光的小花,看著靈珠子蹲在窗臺前認真的側臉,看著月光和星光草的光交織在一起,落在他身上。
“這小子,倒是比我想的能吃苦。”
她輕聲說,語氣裡有驕傲,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母親看著遠行的孩子,終於學會了自己做飯。
夜裡,靈珠子躺在宿舍床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星光草的花還在發光,淡淡的,柔柔的,像一盞不滅的小燈。
“娘娘,我在這兒挺好的。您別擔心。”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臺。
媧皇宮裡,女媧看著水幕,嘴唇翕動了一下。
“本宮不擔心,你好好學。”
水幕裡,靈珠子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弧度,不知道是夢到了甚麼好事。
女媧把水幕關了。
她靠在雲床上,手指擱在膝蓋上。
“一株星光草開花了,高興成那樣。”
“傻孩子。”
靈珠子在靈植園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他對靈植園外區的植物,越發熟悉。
對於自己的法器,也都開發出了很多新用途。如辨別不同靈植的生長週期,學會了用縛妖索把亂跑的靈獸拴住。
他還學會了用照世鏡檢視靈植根部是否有蟲害,鏡面一照,地底下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比用鏟子挖開省事多了。
阿蘅每次看他用照世鏡照靈植,嘴角都會抽搐一下。
“女媧娘娘給你的法寶,你就用來照蟲子?”
“法寶不分貴賤,能用就行,這是道祖說的。”
阿蘅仔細回憶了一下,確認鴻鈞道祖真的沒說過這種話。
“道祖甚麼時候說過這話?”
“我剛編的。”
阿蘅轉身走了,這小鬼和白言師兄說不定很合的來。
靈珠子在農教的日子越來越充實。
他的修為沒有突飛猛進,但他的心越來越安定。那種安定感,像一棵樹把根扎進土裡,越扎越深,越扎越穩。
女媧每天追更靈珠子的農教日常,漸漸成了她打發時間的唯一樂趣。
她像個看戲的觀眾,追著一出永遠演不完的戲。
戲的主角是她點化的那顆靈珠。
而靈珠子在農教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不是最聰明的弟子,不是最有天賦的弟子,不是最能打的弟子。
但他是最認真和自律的弟子。
上課認真聽,筆記認真做,靈植認真種。
每一件事都全力以赴,從不敷衍。
水幕裡靈珠子把新收的星光草種子裝進玉瓶,貼上標籤,放進儲物袋。
“下一批種甚麼好呢……”
他想了想,決定去請教阿蘅。
靈植園裡,阿蘅正在給一株靈植鬆土。
“阿蘅師姐,下一批種甚麼?”
“你種甚麼都可以,只要先把必修課考完。”
靈珠子的臉垮了一下。
“還有三門……”
“那就先考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