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教內發放給你們的基礎物資。兩套道袍、一枚通訊玉符、一本《農教弟子守則》、一瓶辟穀丹、一瓶療傷丹、一百貢獻點。”
負責發放物資的弟子是個圓臉小姑娘,語速飛快,像連珠炮。
小姑娘從櫃子裡翻出兩套青白色道袍,疊得整整齊齊,遞給他。
“通訊玉符拿好,別弄丟了。補辦要扣貢獻點。”
狼七接過玉符,翻來覆去地看。
“《守則》回去好好讀,考試要考的。”
狼七接過玉簡。
“辟穀丹和療傷丹,一個月各一瓶。不夠自己賺貢獻點換。”
“貢獻點已經打到你們賬上了,省著點花。還有新生宿舍的地址的訊息就在玉簡裡,晚些時候會有你們的指導師兄師姐帶領你們熟悉農教,你們若是有甚麼要下山處理的事情,最好快些。之後新生弟子沒有準許,是不能出去的。”
狼七和狐媚一邊點頭,一邊把東西一件一件裝進自己的儲物袋,裝得很仔細,生怕弄壞了。
一旁同樣透過的狐妖胡媚也領取物資,把道袍抖開看了看,滿意地點頭。
“料子不錯。”
圓臉小姑娘很是得意的說。
“這是靈蠶絲織的,這些可都是教內自產的,外頭想買,價格至少翻五倍。”
胡媚吐了吐舌頭,把道袍收好。
兩人走出物資領取處,走出欞星門,打算去山下的泰安界慶祝一番,同時置換一些生活物資。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狼七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深吸一口氣。
“空氣都是甜的。”
胡媚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是不是餓太久了?”
“不是,是安心。不用跑了,不用躲了,不用提心吊膽了。”
胡媚的笑容淡了淡。
“是啊,不用提心吊膽了。”
她轉過頭,看向山下的人族聖城。
“你說,教主長甚麼樣?”
狼七想了想。
“我聽人說,教主很好看,特別好看。”
“廢話,聖人親傳弟子,能不好看嗎?”
“不是那種好看。”狼七撓了撓頭。
“是那種……看著就讓人安心的好看。”
胡媚看了他一眼。
“你這形容,教主聽了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狼七嘿嘿笑。
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路過報名處的時候,隊伍還是那麼長。
新的妖族還在往這裡趕。
有的御劍飛來,有的駕雲飄來,有的跑步跑來,有的連滾帶爬。
一個雞妖從草叢裡竄出來,渾身是泥,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血痕。
她衝到隊伍最後面,大口大口喘氣。
“排……排隊……我排隊……”
前面的鼠妖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受傷了?”
“沒事。”雞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被人族獵妖隊追了三天,總算甩掉了。”
鼠妖沉默了一瞬,從懷裡掏出一瓶療傷丹,遞過去。
“擦擦。”
雞妖愣了一下,接過藥瓶。
“謝謝。”
“不客氣。”鼠妖轉回去。
“反正以後都是同門。”
雞妖緊握著藥瓶,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隊伍緩慢地往前移動。
登記弟子周明終於撐不住了,把筆一放,揉了揉手腕。
“換人。”
接班的弟子是個年輕姑娘,叫林小禾,外門執事,剛調來不久。
她坐下來,拿起筆,看著面前的長隊,深吸一口氣。
“下一個。”
排在前面的是個虎妖,化形完全,膀大腰圓,往那一站,像一堵牆。
“姓名。”
“虎大力。”
“種族。”
“虎族。”
林小禾用法力覆蓋雙眼,看了他一眼。
“殺過生?”
“殺過。”
虎大力坦然承認。
“但殺的都是該殺的。作惡的妖,吃人的獸,欺壓弱小的修士。”
“有濫殺無辜嗎?”
“沒有。”
林小禾點頭,這種就不用去贖罪考那邊了。
“去問心陣。”
虎大力接過令牌,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小禾繼續登記。
“下一個。”
隊伍最末端,一個老龜妖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過來。
他的背很駝,殼上全是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鬍子和眉毛都白了,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走到隊伍最後面,站定,拄著柺杖,喘了幾口氣。
前面的鹿妖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家,您也來考農教?”
“考。”
老龜妖的聲音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老夫活了十二萬年,從沒求過誰。但這次不求不行了。”
“為甚麼?”
“老夫的孫女,被人族獵妖隊盯上了。”
老龜妖的眼睛渾濁,但說到孫女的時候,亮了一下。
“她沒殺過人,但那些人族不管,見妖就殺。”
鹿妖沉默。
“老夫跑了好幾個地方,求了好多人,沒人肯收留我們。”
老龜妖的聲音顫了顫。
“後來聽說農教收妖族,只要業力不重,過了問心陣就行。老夫就帶著孫女來了。”
“您孫女呢?”
老龜妖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樹下,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粗布衣裳,腳上一雙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面。
她正低著頭,拿樹枝在地上畫畫。
“在那呢。”
鹿妖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老人家,您放心。農教肯定會收你們的。”
老龜妖點點頭,沒說話。
隊伍又往前挪了幾步。
老龜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跟著。
小女孩從樹下跑過來,牽住老龜妖的手。
“爺爺,還有多久?”
“快了。”
“餓了。”
老龜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爺爺,進了農教,是不是就有飯吃?”
老龜妖的眼眶紅了。
“有,管夠。”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排在前面的人讓出一條路。
“老人家,您先來。”
老龜妖愣了一下。
“不用不用,老夫排隊——”
“您先來。我們不急。”
幾個妖族七嘴八舌地勸,老龜妖推辭不過,只好牽著孫女往前走。
走到登記處前,林小禾站起來。
“老人家,您——”
“老夫來考農教。”
“還有老夫的孫女。”
林小禾檢視了兩人的業力,竟然是難得的乾淨。
“您這一輩子,沒殺過生?”
“沒,老夫是龜族,本來就不好鬥。活了十二萬年,連架都沒跟人吵過。”
林小禾笑了。
“行了,去問心陣吧。”
老龜妖牽著小女孩的手,往問心陣的方向走。
小女孩回頭看了一眼林小禾,揮了揮手。
“姐姐再見。”
林小禾也揮了揮手。
“再見。”
狼七回到新生宿舍後,就有一對一的指導師兄來找他,在這名師兄的帶領下,狼七知道了新生弟子的入門流程,明天他就能去講經堂上課了。
趁著今天還有空,他看起了《農教弟子守則》。
第一條:凡農教弟子,無論種族,無論出身,一律平等。
第二條:凡農教弟子,不得濫殺無辜,不得欺凌弱小,不得恃強凌弱。
第三條:凡農教弟子,當以守護蒼生、維繫平衡為己任。
第四條……
狼七一條一條地看,看得入神。
胡媚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看甚麼呢?”
“守則。”
“看得懂嗎?”
“看得懂。”狼七指了指第一條。
“這條最好。”
“哪條?”
“無論種族,無論出身,一律平等。”
胡媚沉默了一瞬。
“是啊,洪荒之大,能說出這句話的地方,也就只有農教了。”
狼七把守則收好,站起來。
“走吧,去吃飯。”
“你請客?”
“我只有一百貢獻點。”
“那夠了,膳堂便宜。”
兩人往膳堂的方向走。
鐵算盤坐在內務堂的賬房裡,面前攤著一堆賬本,手裡撥著算盤,噼裡啪啦。
旁邊的小弟子彙報。
“堂主,泰安界和聖城今年的抽成已經收上來了。”
“多少?”
小弟子報了個數字。
鐵算盤的算盤停了一瞬。
“這麼多?”
“這段時間妖族湧入,開店的人多了。
賣吃的、賣穿的、賣法器的,甚麼都有。
聖城裡還新開了三家妖族酒樓,生意火爆。”
“妖族酒樓?”
“對,賣的是妖族口味的食物。人族修士也愛吃,天天排隊。”
鐵算盤感慨地嘆了口氣。
“教主說得對,有教無類,果然是正道。”
就是不知道泰山之外,妖族的情況如何了。
小弟子沒聽清。
“堂主,您說甚麼?”
“沒甚麼,算賬。”
鐵算盤繼續撥算盤。
噼裡啪啦的聲音在賬房裡迴盪,像一首歡快的曲子。
欞星門下,夕陽西斜。
金色的光照在青玉柱上,把‘農教’兩個字照得發亮。
隊伍還在往前挪。
一個接一個的妖族走進問心陣,有的走出來,有的被彈出來。
但沒有人離開。
因為這裡是唯一的岸。
狂風暴雨裡,唯一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