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忍著笑,又點了一個。
這次站起來的是個外門弟子,穿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料子是最好的雲錦,袖口繡著銀線雲紋。
為了今天這身行頭,他把攢了三年的貢獻點全花了。
不光他,其實今天在場的弟子,個個都穿得比過節還講究。
有人翻出了壓箱底的寶衣,有人連夜找同門借了首飾,有人甚至專門跑去聖城,買了幾身衣裳對比。
誰也不想在聖人面前丟人,更不想給教主丟人。
那弟子深吸一口氣,腰桿挺得筆直。
“諸位聖人,我想走煉丹之道,但總覺得自己資質愚鈍,該如何堅持?”
說完,他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像犯了錯的小孩等著挨訓。
他入門千年,煉丹爐炸了四萬多次,炸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走這條路。
但他就是不想放棄,聞到藥香就邁不動腿。
老子抬眼,金眸裡映著那弟子的臉。
根骨不算上乘,靈臺也不算澄澈,但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密密麻麻的燙傷疤痕。
這是炸了多少次爐才留下的。
“大道三千,丹道其一。
資質不重要,心性才重要。”
那弟子咬著下唇,顯然是被這句話戳中了心事。
老子見他這副模樣,又開口補了一句。
“你炸了四萬次爐,四萬次都還能拿起藥鏟往爐裡添新藥,這份心性,就比九成九自以為天賦出眾的煉丹師強了。”
“資質不好就慢慢磨,哪有天生就會煉丹的?
你炸一次爐,就吃一次虧,長一次記性,炸四萬次,就有四萬次經驗,哪能煉不出好丹?
你要是真喜歡,就接著炸,炸到能成丹那天,自然就成了。”
那弟子聽完這話,給老子磕了個頭,聲音哽咽著。
“多謝聖人指點!弟子記住了!”
老子擺擺手,一道柔和的靈力託著那弟子起身。
“起來吧,回去接著炸,哪天煉出成丹了,帶著你的丹來見我,我給你評評。”
那弟狠狠點了頭,坐回去的時候後背都挺得比剛才更直,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辰,指尖蹭著掌心的疤,連指尖都透著一股子攢著勁的勁兒。
周圍同是煉丹堂出來的弟子都對著他拱手笑,不少人眼裡也泛起了光。
他們之中好多人,也都是炸了幾百上千年爐的,聽了老子這話,心裡那點憋屈迷茫一下子就散了,原來不是他們天賦不行,是還沒炸夠次數,還沒磨到時候。
蘇渺看著臺下攢動的人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亮得發燙的光,她也笑了,抬手又點了一個妖族弟子。
那弟子化形後保留了一對毛茸茸的耳朵,頭頂支稜著,一抖一抖的。
“聖人,妖族業力深重,我們這些無辜的妖族,該如何自處?”
說完,耳朵耷拉下來,貼在頭頂,像被雨淋過的狗。
他不是大妖,只是個普通的犬族,爹孃都是正經修行的,從來不害人。
可自從巫妖大戰之後,走到哪兒都被人戳脊梁骨,說妖族沒一個好東西。
他心裡委屈,又不知道找誰說。
這妖族也不是他們願意當的,都是當初那帝俊強行把他們收為妖族,可天道都承認他們是妖族了。
有理都沒處說去。
準提看著他那副生怕被人嫌棄的樣子。
看法卻截然不同,多好的苗子,根骨好,心性也好,還知道為自己族群的業力憂心。
這種弟子,放在西方教,他能親自帶。
“業力如影,隨行而生。
你若行善,業力自消。
你若為惡,業力加重。
無關種族,只在己身。”
那弟子的耳朵慢慢豎起來,眼睛裡也泛起了亮。
“那……那我只要好好修行、多做功德,就不算‘惡妖’了?”
原來不必因為生而為妖就低頭,以後好好做自己的事,好好積功德,自然就能清清白白做人。
準提見他明白了,笑意從眼底漫上來,補了一句。
“你本來就不是。”
那弟子咧嘴笑開,耳朵豎得筆直,尾巴也從袍擺底下探出來,搖得像風車。
他坐下之後,旁邊的同伴紛紛伸手去揉他耳朵,他也不躲,笑得見牙不見眼。
蘇渺又點了一個人族弟子。
穿一身玄色勁裝,袖口扎得緊緊的,利落得像一杆剛開刃的槍。
“敢問通天聖人,弟子想變強,但不想殺生。
有出路嗎?”
通天大笑,聲震得廣場上方的雲都晃了三晃。
“怎麼沒有?
你看這天下,想變強的法子多了去了!
比如我大兄就沒殺過生,不也成聖了?”
老子默默看了通天一眼,金眸裡映著通天那張笑嘻嘻的臉。
當著我的面就拿我當幌子,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通天感覺到那道目光,笑聲收了一半,縮了縮脖子。
但又一想,他又沒說錯,大兄確實沒‘主動’殺過生。
於是又把腰板挺直了,假裝沒看見。
那弟子又問了一句。
“那弟子不殺生,怎麼保護想保護的人?”
通天收起笑,正色看著他。
“變強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想殺你的人不敢動手。
劍在你手裡,才是最大的威懾。”
那弟子恍然大悟,對著通天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聖人指點!
弟子一直糾結著不殺生就沒法護人,今天才算通了這個坎!”
他握著腰間佩劍的劍柄,眼底的迷茫一掃而空,全是明悟後的亮堂。
又一個弟子站起來,穿一身月白道袍,腰間懸著一柄木劍,劍鞘磨得發亮。
他朝通天行了一禮。
“聖人,劍道與殺伐,有何區別?”
通天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姿態鬆散得像在自家後院。
他指了指那弟子腰間的木劍。
“你那劍,殺過人嗎?”
弟子搖頭。
“那它能護住你嗎?”
弟子想了想,點頭。
通天一拍大腿。
“劍道是道,殺伐是術。
用術證道,是本末倒置。
劍是手段,護住想護的人,才是目的。”
那弟子低頭看著腰間的木劍,握了握劍柄,又鬆開。
他想起第一次握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要變強、要出人頭地。
現在他想的,是護住農教、護住同門、護住山下那些種地的族人。
這大概就是道和術的區別。
他深深行了一禮,坐下了。
臺下安靜了一瞬,又一個弟子站起來。
是個女修,
穿著淡粉色的裙裳,裙襬上繡著桃花,一朵一朵,從腰際開到腳踝。
她臉紅得像裙襬上的桃花,手指絞著袖口,絞得指尖都泛了白。
“聖人,如何……如何面對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