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貧道講慈悲渡世。”
“何謂慈悲?視眾生如己,視己如眾生。”
接引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定力,像一隻手按在躁動的心上,輕輕壓下去。
他講如何以悲憫之心看待眾生。
不分貴賤,不分種族,不分敵友。
講如何將慈悲化為行動。
不是嘴上說說,是去做。
去救人,去助人,去渡人。
準提看著臺上,師兄講道比他穩。
不煽情,不賣弄,就是平鋪直敘地講。
但講著講著,你就聽進去了,聽進去了就拔不出來了。
接引講到一半,目光落在臺下那些弟子身上。
有人閉著眼,有人仰著頭,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咬著嘴唇。
一個個,鮮活得像春天的麥苗。
他心裡嘆了口氣。
西方教若也有這麼多弟子,何愁不興?
但他沒說。
只是繼續講,聲音比之前更溫和了幾分。
元始坐在客席上,面色如常。
但他知道,接引也在羨慕。
準提的羨慕寫在臉上,接引的羨慕藏在心裡。
都一樣。
他又瞥了一眼準提。
羨慕也沒用。
這些弟子,是妙珩的。
接引登臺時,天色已經偏西。
日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後鋪成一道金色的幕布。
他站在光裡,長髮披散在肩後,金色瞳孔映著天邊的霞光,整個人都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連垂在胸前的瓔珞珍珠,都跟著輕輕晃出細碎的光。
臺下的一個弟子盤膝坐著,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沉。
他掙扎了一下,想掐自己大腿,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像雞啄米。
最後整個人歪過去,靠在旁邊同門的肩膀上,睡死了。
旁邊的人捅他胳膊,沒醒。
又捅一下,還是沒醒。
正要再捅,那弟子身上忽然亮起一團金光。
金光從頭頂冒出來,順著肩膀往下淌,裹住全身。
他周身的靈力開始翻湧,那弟子猛地睜開眼,一臉茫然。
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臺上的接引,再看看旁邊目瞪口呆的同門。
“我……我突破了?”
他從地仙跳到了天仙,連跳兩級。
周身靈力還在翻湧,像剛被搖過的氣泡水,咕嚕咕嚕往外冒泡。
他撓了撓後腦勺,一臉困惑。
“聽聖人講道,還能睡覺突破?”
旁邊同門瞪著他,羨慕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心裡那叫一個恨。
“你小子命可真好!”
他聽道一句沒敢漏,記錄的玉簡更是用了快近百個了。
這小子睡了一覺,突破了。
他們這些熬夜做筆記的算甚麼?
算冤種嗎?
“不行,等講道結束後,你小子必須請客!”
那突破的弟子摸著後腦勺嘿嘿笑,應下來。
接引注意到了,溫和的目光掃過來,略微看了幾眼。
根骨不錯,靈臺清明,神魂深處有一股沉靜的定力。
“心無掛礙,自然近道。
你睡覺時甚麼都沒想,心是空的,道就進來了。
想太多的人,反而堵得慌。”
這種人,天生適合修他所創的大夢心經夢之法。
“你叫甚麼名字?”
那弟子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弟子名,地藏。”
接引點點頭,心裡那股可惜的勁兒又翻上來。
大夢心經,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傳人。
眼前這個,靈臺澄澈,神魂沉穩,簡直就是為他這門功法量身定做的。
可惜,是農教的弟子。
“天賦不錯。好好修行,日後必成大器。”
地藏撓撓後腦勺,嘿嘿笑。
“多謝聖人!”
旁邊同門瞪他一眼,小聲嘀咕。
“睡出來的大器。”
地藏坐回去,馬上他咬耳朵,說著要請客的悄悄話。
聲音很低,卻還是漏了幾句到臺上,接引聽了也不惱,只微微勾了勾唇角,繼續講自己的道。
講如何以慈悲心化解仇怨,講如何以因果眼看待世事。
一個圓臉弟子,面容憨厚,嘴角天生往上翹,像隨時都在笑。
他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唸甚麼。
旁邊的同門藥師是個清瘦的青年,眉眼溫和,正襟危坐,聽得很認真。
當接引講到,‘慈悲者,以眾生之苦為苦,以眾生之樂為樂’時,藥師渾身一震。
他眼眶泛紅,從眼角往中心蔓延,像宣紙被水浸透。
淚水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漬。
他想起自己在從前在西方流浪的日子,想起那些求道無門的歲月,想起那些被異獸追殺、無處可逃的夜晚。
是農教收留了他,是教主給了他一條路。
旁邊彌勒遞過一塊手帕,淺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拍了拍藥師的手背,目光裡帶著關切。
“藥師,別哭了。
聖人講道呢,哭成這樣多丟人。”
藥師接過手帕,擦了擦臉。
“彌勒,謝了。”
彌勒擺擺手,轉回頭繼續聽講。
他心想,這慈悲之道,倒是合藥師的路子。
那傢伙心軟,見不得人受苦,聽了這個不哭才怪。
接引在臺上看見這一幕,微微頷首。
慈悲之意能入心,說明這弟子心性柔軟。
心性柔軟的人,最適合修醫道、濟蒼生。
小妙珩到底從哪兒找來這麼多好苗子?
地藏、藥師……一個比一個合他心意。
接引壓下心裡那點波瀾,繼續講道。
算了,在農教就在農教吧。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在農教講道了。
從西方分教建立那天起,他和準提就沒把自己當外人。
名義上沒有加入農教,實際上做的事跟加入也沒甚麼區別。
給農教弟子講道,幫妙珩出主意,偶爾還被元始瞪幾眼。
習慣了。
提問環節到了。
臺下手臂舉得像樹林,密密麻麻,看不見盡頭。
接引隨手點了一個。
一個年輕男修站起來,面容清瘦。
“聖人,當年紫霄宮讓座之事,您怎麼看?”
全場安靜了一瞬。
兄弟,好膽量!
居然敢問這種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接引臉上。
接引看著年輕人眼睛裡亮堂堂的好奇,沒半點刁難的意思,反而笑了笑,金瞳裡泛起柔亮的光。
“此事過去這麼多年,有甚麼不能說的。
當年因緣,今日果報。
紅雲道友能歸來,貧道為他歡喜。”
接引沒有迴避,沒有辯解,也沒有多餘的愧疚。
當年的事,他認。
該還的因果,準提替他還了。
剩下的,就是祝福。
後殿一直遠端關注的這裡的紅雲,微微頷首。
心想這人倒是坦然,比準提那個愛演的好多了。
他心裡那點殘存的疙瘩,被這幾個字碾碎了。
接引又點了一個弟子。
一個女弟子站起來,俏皮地眨眨眼,聲音脆生生的。
“聖人,西方教一直未收徒,弟子好奇……西方教收徒的標準是甚麼?”
這個問題,都算得上是他們農教的熱門八卦問題之一了。
從教主開創西方分教那天起,就沒人不好奇,為甚麼西方教不收徒?
這個問題剛好問到所有人的心坎裡,臺下又響起嗡嗡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