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提掌心攤開。
一朵金蓮從掌心裡浮出來,巴掌大小,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泛著溫潤的金光。
花心處有一點金色的光,像凝固的火焰,又像沉睡的太陽。
紅雲認出了這朵金蓮,瞳孔驟然放大。
“這是……十二品功德金蓮分化的九品金蓮?”
準提點頭承認。
“此物蘊含純淨功德,可助道友穩固境界,亦可護身辟邪。
貧道與師兄商議過,以此物償還當年讓座之恩。
望道友收下。”
紅雲連連擺手,手掌在空中劃出幾道弧線。
“道友不必如此。
當年讓座是我自願,後來被圍攻是我命數,與道友無關。
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他是真這麼想的。
讓座的時候沒人逼他,是他自己心軟。
後來被圍攻,那是鯤鵬和冥河的事,跟準提有甚麼關係?
他紅雲活了一輩子,最煩的就是欠來欠去。
他不想別人欠他,也不想欠別人。
鎮元子在旁邊重重哼了一聲,瞪著準提,你倒是會挑時候,人都死了那麼多年了,現在來還因果?
早幹嘛去了?
準提聽出了紅雲話裡的真誠,不是客氣,是真的不在意。
這讓他心裡更不是滋味。
“道友可以不計較,但貧道不能忘。
若無道友讓座,便無西方教今日。
這份恩情,若不償還,貧道道心難安。”
他把金蓮往前遞了遞。
他在緊張,怕紅雲不收。
收了,這因果就了了。
不收,他這輩子都欠著。
紅雲看著那朵金蓮,又看看對方誠懇認真的態度。
眼神中沒有一絲算計。
這個人,當年站在紫霄宮最後面,一臉愁苦,說西方貧瘠,求道艱難。
他信了,把蒲團讓出去。
後來他死了,也曾想過。
那個人是真的愁苦,還是裝的?
現在他知道了。
是真的。
他想要成道,想要立教,想要給西方爭一條路。
這些都是真的。
為了那條路,這個人可以哭,可以跪,可以算計。
但今天,這個人站在他面前,以聖人身份躬身行禮,把他們的重要的根基之一送給他。
這份償還的心意,也是真的。
紅雲接過金蓮。
“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道友的心意,我領了。”
準提懸著的心一下子落回實處,一直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真正輕鬆的笑意。
“多謝道友肯收下,貧道心頭這塊壓了千萬年的石頭,今天終於落地了。”
那朵金蓮從紅雲掌心飄起來,自動飛向他胸口,融進去。
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點了一盞燈,暖意從胸口向四肢蔓延。
紅雲閉上眼,周身氣息節節攀升,自身根基被金蓮的功德之力一點點夯實壓平。
紅雲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當年讓座,他得了甚麼?
得了鯤鵬的恨,得了冥河的殺,得了灰飛煙滅。
今日收下這朵金蓮,他又得了甚麼?
得了準聖的修為,得了重活一世的機會,得了鎮元子的眼淚。
一飲一啄,說不清是虧是賺。
“好受多了。這金蓮還真是好東西。”
鎮元子看向準提的目光比剛才柔和了幾分。
他端起茶壺,給準提也倒了一杯,推過去。
準提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翹起來。
那笑意不像平時那樣帶著算計,反倒像卸下千斤重擔之後的輕鬆,眉眼都舒展了開。
結清因果,心境圓滿,準提周身佛光比來時更盛。
金光從他身上溢位來,像水滿則溢,又像花開到了極致。
鎮元子看著準提周身的變化,終於開了口。
“你這性子,倒是比從前坦誠多了。”
準提苦笑一聲,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
“當年在紫霄宮,我們西方一無所有。
不入紫霄宮爭那一線機緣,就再也沒有成道的機會,我不得不做那個小人。”
他目光投向窗外,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聲音清越,穿過走廊飄進屋裡。
“那時候我跟接引師兄,走一步算三步,每一步都得攥著心算,就怕走錯一步,就萬劫不復。
西方地脈貧瘠,靈脈少得可憐,無數化形的道友連築基都難,我們不搶下聖位,西方永遠抬不起頭。”鎮元子端著茶杯沉默了半晌,當年的事,他其實也想明白幾分,準提和接引固然算計了紅雲,可若紅雲自己不肯讓,就算他們說破大天,也搶不走那個蒲團。
準提笑意盈盈的看著紅雲,那張俊美的臉上少了幾分聖人的威儀,多了幾分人味兒。
“紅雲道友,若以後有甚麼需要,儘管開口。”
這倒不是客套。
紅雲在農教,他在靈山,抬頭不見低頭見。
把關係處好了,對誰都有好處。
再說,紅雲這人實誠,不耍心眼,交個朋友不虧。
“那貧道就不客氣了。
聽說道友西方教的八寶功德池不錯,有空帶貧道去泡泡?”
準提沒想到紅雲會提這個,笑著爽快應下。
這紅雲,還是那個老好人。
不記仇,不算計,得了好處就笑,像小孩。
跟這種人打交道,舒坦。
“隨時歡迎!泡多久都行!泡到道友不想泡為止!”
紅雲跟著笑,笑聲在後殿裡迴盪。
準提收起笑意,放下茶杯,站起來朝紅雲行了一禮。
這次彎腰沒那麼深,但比來時鄭重。
“道友,當年之事,貧道雖非主謀,卻也因讓座而起。
今日了卻因果,貧道終於可以坦然面對道友了。”
“道友不必介懷。貧道能重活一世,已是萬幸。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準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腳步停下,回頭促狹的說了一句。
“對了,紅雲道友。
你那句‘人參果很好吃’,鎮元道兄可是記了好些年。”
紅雲一愣,轉頭看向鎮元子。
鎮元子臉紅了。
從臉頰燒到耳根,紅得像被火烤過,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貧道……貧道沒有。”
紅雲看著鎮元子漲紅的臉,故意拉長語調接話,
“哦?原來鎮元子你記這麼久呢,早說你想聽,我天天說給你聽好不好?
別說一句,就是說一百句好吃都不夠。”
準提沒再多留,帶上門輕悄悄走了,把空間留給兩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回到高臺客席,在接引身邊坐下。
“了了?
“了了。”
準提點點頭,師兄這是在問他道心裡的刺拔沒拔乾淨。
拔乾淨了,乾乾淨淨。
接引重新閉上眼,了了就好。
西方教不欠人的,人也別欠西方教的。
臺上,通天的講道剛好結束。
三千劍影收攏歸一,化作一柄虛劍懸在他身後。
他跳下臺,看見準提。
“喲,準提,你臉色不錯啊。撿到寶了?”
“了卻一樁因果,心境又提升一層。”
通天一臉我就知道,
“紅雲那事?”
“正是,紅雲如今已經歸來,我也該還清了這份因果。”
通天目光掃過後殿方向,
“你準提向來是算無遺策,連一點小便宜都不肯放過,今天捨得把九品金蓮送出去,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準提也不惱,反問道。
“換作是你,欠了別人這麼大一份因果,道心懸著千萬年,你能安心?
我西方教雖不如農教,卻也不會賴著別人的恩情不還。”
準提這步做得敞亮,倒真對了通天的脾氣。
使得通天內心對準提的印象好上了不少。
“你師兄接引都不管你,我管你作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