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講完了。
帳篷裡安靜得可怕。
蘇渺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玉瓶。
那玉瓶溫潤光滑,瓶裡那團光依舊微弱,依舊穩定,隔著瓶壁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波動。
像一隻熟睡的幼崽的心跳。
抬頭看向白言。
蘇渺現在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一隻年紀說不定比她師父還大的玄龜,就因為她門下弟子白言的幾句話,就主動獻身撐天。
獻了四肢,獻了肉身,獻了龜甲,還獻了收藏一輩子的寶貝。
僅僅換來一個來世入教的承諾。
而白言,蘇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這小子站在那兒,一身新晉大羅金仙的氣息壓都壓不住。
臉上掛著謙遜,眼底卻透著緊張,期待,還有藏不住的忐忑。
他是在怕她罵他。
“所以……玄龜主動獻身,你把它的魂魄帶回來,承諾送它輪迴、從小養大、保它入門,然後它就把所有寶貝都給了你?”
白言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準確說,是給教主您的。”
“然後你還得了三成功德,直接突破大羅金仙?”
白言繼續點頭,那表情活像做錯事等著捱罵的小孩。
“弟子也沒想到,天道這麼大方。”
蘇渺著那張怎麼看怎麼誠懇的俊俏小臉蛋,還特麼是花美男型別的。
可誰能想到這張臉皮下,是個騙人不眨眼的慣犯。
白言被她看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教、教主?”
蘇渺沒說話,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能聽見白言自己的心跳。
“白言,你知道你做了甚麼嗎?”
白言被她這一問,問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
他當然知道自己幹了甚麼。
他把一隻活了無數元會的老龜忽悠得自殺,傾家蕩產不說,還把人家魂魄裝在瓶子裡帶回來。付出的,只有一個不確定的承諾。
往小了說,這是給農教立了大功。
往大了說,這是詐騙吧?
“教主,弟子知道。”
白言內心慌的不行,可表面還得裝作鎮定。
“弟子做的,是讓一位活了無數年的前輩。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蘇渺的臉如同一潭深水,波瀾不驚,讓人捉摸不透,頗有幾分老子的風範。
“找到了生命的意義?白言,你倒是會說話。”
“教主,弟子……”
白言他開口想解釋。
蘇渺抬手,白言自動把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裡。
白言看見蘇渺站起來,心猛地一沉,以為她要發火。
結果蘇渺繞過桌子,走到他跟前,開始繞著他轉圈。
一圈。
兩圈。
三圈。
白言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放在案板上的魚,等著挨宰,偏偏宰魚的刀還懸在半空不落下來。
“教主?”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神情惶恐。
“弟子臉上有東西?”
罵也好、打也罷,只要不把他驅逐師門,教主讓他做甚麼都行。
蘇渺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白言臉上,那眼神像要看穿他的靈魂。
白言被她盯得腿肚子直轉筋,心想完了完了。
蘇渺眉梢揚起來,笑意先從眼底漫出來,慢慢擴散到嘴角,最後整張臉上都漾開一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
語氣像是讚歎,又像是調侃。
“白言,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居然能把語言進化、利用到這個地步?”
白言完全沒反應過來是甚麼意思。
“你把一個活了無數元會的先天生靈,忽悠得心甘情願自殺獻寶,還對你感恩戴德,連來世都託付給你了。
你這嘴皮子,簡直是洪荒第一利器!”
白言手忙腳亂地擺手。
“不是忽悠!是它自願!弟子這是……以誠動人!”
蘇渺眉梢挑得更高,你繼續編,我聽著呢。
白言嚥了口唾沫,那唾沫嚥下去跟吞了塊石頭似的。
他硬著頭皮往下說,越說越理直氣壯。
“前輩本是孤獨終老之身,聞我農教之名,心生嚮往。
弟子只是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以殘軀撐天,立無量功德。
以寶物換入門,得輪迴新生。
兩全其美,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說到最後,他把自己都說服了,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蘇渺盯著他,那眼神古怪得像看一隻成了精的訛獸。
不對,他本來就是訛獸。
“你確定它是自願的?”
白言立刻舉起右手,三根手指朝天,臉上表情鄭重得像要上刑場。
“弟子發天道誓言,句句屬實!
玄龜前輩親口說,它活太久了,能幫洪荒做點事,值了!”
蘇渺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個好龜。”
白言眼睛一亮,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結果蘇渺下一句差點把他噎死在當場。
“所以,你讓他把自己賣了,還幫你數錢?”
白言臉色一僵,想反駁,卻發現這話好像……沒法反駁?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教主,這話不能這麼說……”
蘇渺看著他這副吃癟的模樣,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白言啊白言,你現在這張嘴,比鐵算盤那算盤還厲害。”
白言尷尬地搓搓手,不知道是該謙虛兩句還是該得意一下。
蘇渺盯著他,那眼神突然變得意味深長。
“白言!”
白言心裡一緊:“弟子在。”
“以後出門,別說是我農教弟子。”
白言臉色刷地白了。
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腦子裡嗡嗡響。
完了完了,這是要逐出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