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連忙擺手,手擺得飛快。
“真的不是忽悠!是感召!感召!”
白言硬著頭皮解釋。
“弟子是真的把所有情況都如實相告了,絕對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弟子相信,玄龜前輩也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的決定!”
蘇渺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言。
她相信自己的弟子不會對她說謊,可不說謊不代表,他不能來個春秋筆法來忽悠她。
白言額角開始冒汗。
“教主,弟子真沒忽悠。
玄龜前輩他要是不願意,誰勸都沒用。
而且他活了那麼久,甚麼場面沒見過?
弟子這點道行,能忽悠得了他?”
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白言看著自家教主不為所動的表情,終於放棄抵抗,肩膀垮下來。
“弟子錯了。”
“錯哪兒了?”
“弟子……弟子確實用了點技巧。”
“甚麼技巧?”
白言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弟子跟玄龜前輩說,農教有功德,有同門,有歸屬。
前輩活了這麼久,一直一個人,肯定想要個家。
弟子還說,前輩要是能為洪荒立下大功,帶著功德入教,別說業力能消,以後在教內說話都有底氣。
弟子還說……”
他說不下去了。
蘇渺替他說完。
“你還說,獻身撐天之後,元神還在,還能修煉,還能入教,還能擁有那些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對不對?”
白言點頭,腦袋快垂到胸口。
蘇渺看著他,這小子,是個人才。
能把‘你去死吧’說成‘你獲得新生’。
這嘴皮子,不去搞外交可惜了。
門外偷聽的弟子,在通訊玉符裡瘋狂發訊息。
“白言師兄太牛了!”
“他把玄龜忽悠來了?!”
“甚麼忽悠!是感召!感召!”
“不管怎麼說,以後龜族就是我親兄弟!”
“+1”
“+整個洪荒!”
蘇渺掃了眼玉符,嘴角抽了抽。
這幫傢伙,看熱鬧不嫌事大。
她把玉符放下,重新看向白言。
“白言。”
“弟子在。”
“你膽子不小,你就不怕他一口把你吞了?”
白言抬起頭,嘴角又掛上那抹笑。
“教主,弟子是訛獸。”
“訛獸怎麼了?”
“訛獸最擅長的就是口舌之利。
弟子去之前就想好了,就算說服不了他,弟子也得保住性命回來。
不然怎麼對得起教主的精心栽培?”
這人。
這人真是……油嘴滑舌。
蘇渺揉了揉太陽穴,這白言的膽量和手段,真是讓她又氣又笑。
“行。我倒要聽聽,你是怎麼‘順便拜訪’出一位撐天義士的。”
白言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
“教主想聽細節?”
蘇渺瞥他一眼,直接坐到主位上,靠在椅背上,翹起腿,擺出一副聽故事的架勢。
“廢話,正好今日無要事,我倒要聽聽,你是怎麼‘順便拜訪’出一位撐天義士的。”
白言搓搓手,臉上那點緊張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壓都壓不住的得意。
“那教主可得聽仔細了。
弟子這趟北海之行,那可是——”
“這事兒,得從百年前教主您剛下達收集關於挽救不周山的命令說起。”
泰山瑤光境,藏經閣。
白言蹲在五樓角落裡,面前堆了三十幾枚玉簡,全是關於北海地域的記載。
他翻到第七枚《北海風物誌》時,手指突然停住。
那枚玉簡上寫著:
北海深處,有巨龜,體型如大陸,自開天闢地便存在。無法化形,常年沉眠。偶有散修遠遠望見,皆驚為神物。
白言把那枚玉簡湊到眼前,來來回回讀了五遍。
腦子裡有個念頭開始發芽。
這隻龜,說不定能用上。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按不下去。
他當天就收拾東西,跟自家堂主打聲招呼,說要出趟遠門。堂主問他去哪兒,他說北海,採藥。
堂主信了。
白言自己都不信。
也幸好有傳送陣的存在,讓白言省了不少路上的功夫。
北海水是深藍色的,像凝固的藍色墨水。
海面上飄著零星的浮冰,冷風颳過來,能凍得人骨頭疼。
白言搓搓胳膊,深吸一口氣,架起遁光就往玉簡標註的地址飛去。
飛了近三四個月,他才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時也算他運氣好,正好碰見玄龜上來透氣的時間,龜甲上長滿了苔蘚和海草,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矮小的灌木。無數海鳥在上面築巢,繞著龜甲盤旋。
他清了清嗓子,朝著那個巨大的腦袋喊。
“前輩!晚輩農教弟子白言,特來拜訪!”
沒反應。
他又喊了幾天,嗓子都啞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玄龜裝死裝得徹底。
他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行,你裝死,我就在這兒耗著。
反正他耐心有的是。
白言站在海面上,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等到休息夠了。
第三次開口時,白言換了個說法。
“前輩!晚輩給您帶了好酒!”
玄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白言後來跟蘇渺講這段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
“所以你就用一壺酒,把人家釣出來了?”蘇渺問。
白言連忙擺手。
“不是釣,是示好!示好!”
玄龜的眼睛完全睜開時,白言差點從海面上栽下去。
那兩隻眼睛太大了,大得像兩座湖泊。渾濁的瞳仁裡倒映著他的身影,小小一個點,像螞蟻站在巨人面前。
“小娃娃。”
玄龜開口,聲音低沉,像海底的暗流在湧動,
“你打擾老龜睡覺了。”
白言硬著頭皮拱手。
“前輩恕罪。晚輩久仰前輩大名,特來拜會。”
“久仰?”
玄龜的眼睛眯了眯,
“老龜在北海窩了無數年,從沒出去過,你久仰甚麼?”
白言腦子轉得飛快。
“晚輩在藏經閣讀到過關於前輩的記載。
說前輩自開天闢地便存在,見證了洪荒無盡歲月。
晚輩敬佩得很,就想來親眼看看。”
玄龜可不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白言被那兩束目光盯得頭皮發麻,但臉上還掛著笑。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罈,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前輩,這是晚輩自己釀的靈酒,您嚐嚐?”
一道水柱從海面上升起,捲走了那個酒罈。
白言看著那酒罈被捲進龜嘴裡,心臟砰砰直跳。
半晌,玄龜開口。
“還行。”
白言鬆了口氣。
那天之後,白言就那麼盤腿坐在海面上,拿出一壺酒,自斟自飲,一邊喝一邊唸叨。
唸叨甚麼呢?
唸叨農教。
“唉,說起來我們農教啊,那可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他對著空氣說,語氣裡帶著得意,還有點心虛。
這得意是真的,心虛也是真的,萬一這老龜不買賬呢?
“有教無類,管你是甚麼出身,只要心性過關,都能入門。
我這樣的,您瞅瞅,一條訛獸,以前名聲多臭?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兒。
可教主收了我,師兄師姐們也待我跟親兄弟似的。”
海面平靜,沒有回應。
他也不急,又抿了一口酒,讓那股辛辣從喉嚨滑到胃裡,燒得他胸口發熱。
“我們教主,那更是了不得。
三清聖人的共徒,道祖的徒孫!
立農教,育人族,梳理地脈,收留那些無處可去的生靈。
功德輪都三個了,前段時間三合一,成了大道功德金輪,您說嚇人不嚇人?”
海面依舊平靜。
他咂咂嘴,繼續說。
“我們農教現在業務都拓展到輪迴去了。
地府您知道吧?教主主持建的。
巫族那些祖巫,現在都在地府掛職呢。
等以後功德夠了,說不定還能復活。”
海面還是沒動靜。
他也不氣餒,反而越說越來勁。
說到興頭上,他乾脆站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
“我們教裡氛圍也好。
聖人有通天教主坐鎮,沒事就下山逛聖城,擼毛茸茸的妖族弟子。
我們這些外門弟子,隔三差五能聽到聖人講道。
您說這待遇,上哪找去?”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有點感動了。
是真的感動。
加入農教之前,他就是一條人人喊打的訛獸。
見了誰都得賠笑臉,說句話得拐十八道彎,生怕被人看穿真話假話。
可偏偏那就是他的天性,好在農教,沒人嫌棄他。
教主給他機會,師兄師姐們信任他,連聖人都誇他是個人才。
這種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說到動情處,眼眶發燙,趕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前輩,我跟您說這些,不是想求您甚麼。
就是……就是想讓人知道,這世上有個地方,挺好的。”
他舉起酒壺,對著天空敬了敬,感謝上天讓他遇見農教。
然後一仰脖子,灌了個底朝天。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辛辣滾燙。
他咂咂嘴,正準備再說點甚麼……
“那地方,真有你說的那麼好?”
白言手一抖,酒壺差點掉海里。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成了!
真的成了!
但他臉上沒露出來,反而往後縮了縮,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聲音都帶上恰到好處的顫抖。
“前、前輩?你醒啦?”
玄龜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眼瞳,但此刻正盯著他。
白言被那目光一掃,脊背竄上一股涼意。
那目光太老辣了,像是能看穿他所有小心思,所有精心設計的話術。
但白言反而挺直腰板,臉上堆出真誠的笑。
“前輩好!您睡得可還好?
晚輩這幾日可是誠心誠意地在這兒陪著您,就為了能跟您說上幾句話。”
白言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眼神卻格外堅定。
他知道,這玄龜活了無數年,甚麼話沒聽過?
但越是這樣,就越不能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