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地書中的某處虛影被放大,清晰地呈現在半空中。
那是不周山主峰下方的地脈核心。
蘇渺盯著那處,瞳孔微微一縮。
好亂。
那些地脈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有的地方甚至扭曲成結,像一個個死疙瘩。
地氣在其中瘋狂湧動,每一次湧動,都讓那些死疙瘩收緊一分。
更麻煩的是,那些地脈與天柱相連。
一根根細如髮絲的脈線從地脈核心向上延伸,穿透山體,一直連到天穹深處。
那些脈線在輕輕顫抖,每一次顫抖,都有混沌之氣順著脈線倒灌下來。
鎮元子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此處地氣太過複雜,且與天柱相連,地脈之根深不可測。”
“一著不慎,反而會加速崩塌。”
蘇渺明白鎮元子的意思。
就像一座快要塌的房子,裡面的柱子全爛了,全靠幾根爛木頭互相支撐。你去動其中一根,整座房子立馬就塌。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動。
讓它們自己撐著。
能撐多久算多久。
蘇渺想起之前探入山體時感應到的那些盤古之力,想起那些已經碎了七八成的支撐點。
如果連地書都動不了那裡……
鎮元子安慰情緒低落的蘇渺。
“妙珩,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蘇渺雙手交疊,朝鎮元子行了一禮。
“多謝師叔。”
鎮元子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老夫能做的有限,剩下的……”
蘇渺看向鎮元子都不敢碰的區域。
“妙珩明白,天柱我自己來。”
鎮元子拍了拍蘇渺的肩膀。
“小心。”
蘇渺點頭。
鎮元子收回手,轉身看向那些還在忙碌的弟子。
“支脈已經穩住了。主峰之下,老夫幫不上忙,但這些外圍區域,還能再做些事。”
他抬手,地書光芒再次亮起。
這次,那些光芒沒有衝向主峰,而是散向四面八方,落在每一條支脈上,落在每一道裂縫旁。
那些裂縫邊緣,開始有土黃色的光芒流轉。
光芒所過之處,崩解的碎石被固定住,擴張的裂縫停止擴張,紊亂的地氣漸漸歸於平穩。
弟子們看著這一幕,臉上全是驚歎。
“地書還能這樣用?”
“這等於把整個不周山支脈都加固了一遍……”
“鎮元大仙這是真出力了啊。”
有人小聲接話。
“那肯定啊,教主都叫師叔了,能不出力嗎?”
蘇渺聽見那些議論,目光掃過那些假裝在忙,實際上在摸魚看向這邊的弟子。
“集合。”
弟子們一愣,隨即爬起來往這邊跑,那速度,像是有人在後面追。
玄第一個跑到跟前。
“教主?”
蘇渺抬手指向山頂。
“帶幾個人,沿著山體往上爬,爬到接近天穹的地方。”
“把天裂的情況記清楚。寬度、深度、裂縫邊緣的穩定程度、混沌亂流的流速,全記下來。”
玄點頭,轉身點了幾個勘測隊的弟子,又點了兩個陣法師,一群人開始往山上攀。
蘇渺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山體上。
鎮元子走到她身邊。
“不去看看?”
蘇渺搖頭。
“等他們回來再說。”
“現在去,也是幹看著。”
玄帶著勘測隊往上爬的時候,沒想過這一爬就是十年。
不周山高到超出大多數人的想象。
這座山從洪荒大地拔地而起,穿透雲層,穿透罡風層,穿透混沌亂流,一直延伸到三十三重天邊緣。
從開天之後,這根脊樑就立在這裡,撐著整片天穹。
現在脊樑快倒了,但高度還在。
玄踩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了一眼。
雲層在腳下萬丈處,營地早就看不見了。
再往下,是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是霧氣還是靈氣。偶爾有混沌亂流從身邊掠過,撞在五色光罩上,炸開一圈圈漣漪。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上爬。
身後跟著六個弟子,個個都在氣喘吁吁。
不周山的威壓雖然已經消散了大半,但那畢竟是盤古的脊樑,哪怕只剩下一口氣,也不是他們這些小修士能輕視的。
每往上爬一丈,那股無形的壓力就重一分。
炎昊跟在玄身後,臉色發白,但眼中滿是鬥志。
他是人族弟子,和絕大多數的人族一樣,自家的家人和部落,全都死在當年的那場十日凌空裡。
自那之後,他就拼命練習,並下定決心,這輩子他一定要讓妖族血債血償。
又過了幾年。
玄帶著隊伍終於爬到了接近天穹的地方。
這裡已經快要超出了五色光罩的庇護範圍,如果要出去,只能靠各自的法寶硬扛。
混沌亂流從身邊呼嘯而過,每一道都能要了金仙的命。要不是教內有給了他們幾件護身法寶,他們這群人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還沒等玄掏出留影石和玉簡,開始記錄周邊情況,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臥槽!那是甚麼?!”
其他人齊刷刷看過去。
霧氣散開一角,露出幾根巨大的白玉柱子。
那些柱子粗得幾十人都合抱不過來,上面雕刻著日月星辰、飛禽走獸,在灰濛濛的霧氣裡泛著冷白的光。
再往上,隱隱能看見斷裂的橫樑、坍塌的殿頂、傾斜的匾額。
很明顯這是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宮殿群遺址。
曾經恢宏壯麗的宮殿,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有弟子喃喃開口,聲音飄忽,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這是……”
炎昊盯著那片廢墟。
“天庭,這是天庭!”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在激動。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激動,讓他手指都在顫。
“妖庭!帝俊太一的老巢!”
玄眉心擰起,想起巫妖大戰時,透過水幕看見的那些畫面。
億萬妖族星君從天上墜落,像下了一場血雨。那天庭崩塌的瞬間,半邊天空都在燃燒。
現在,他就站在當年那座天庭的下方。
觸手可及。
炎昊已經激動得渾身發抖了。
他盯著那片廢墟,眼睛裡燒著火,那火太旺,燒得他眼眶都發紅。
“妖族的……妖族的家當,是不是都在這兒?”
旁邊一個弟子小聲接話。
“應該……應該吧?天庭當年那麼富,那麼多寶貝……”
“那現在呢?”
炎昊猛地扭頭盯著他,帶著灼人的溫度。
“現在那些寶貝呢?”
“應、應該還在廢墟里吧……當時打得那麼慘,誰有空收拾……”
炎昊沒等他說完,已經轉向玄。
“玄師兄!咱們累死累活補天,天是誰捅破的?是妖族!”
他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憤怒,眼眶泛紅,但沒哭。
“十日之災的時候,我全家都死了。”
“妖族欠我們的!”
“而且如今不周山是他們造的孽,憑甚麼讓咱們農教單方面出血?”
另外幾個弟子這麼一聽,互相看了看,有道理啊。
對啊!
妖族造的孽,憑甚麼讓農教出錢出力?
現在他們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一堆爛攤子讓他們農教收拾?
憑啥?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一個弟子湊到玄身邊,壓低聲音,但那股興奮壓都壓不住。
“玄師兄,炎昊師弟說得對。天庭那些寶貝,與其爛在廢墟里,不如拿來補天。反正妖族也用不上了……”
另一個弟子也湊過來。
“對啊!咱們又不是搶,是拿!拿來補天!這可是功德!”
“對對對,拿了他們的寶貝補天,正好幫他們消業障!”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那股興奮勁兒像野火一樣蔓延,玄也被哄的有些心動。
炎昊說得有道理。
農教這些年為了補天,資源消耗確實太大了。
鐵長老那性子,天天哭窮,哭得整個農教都知道教內快揭不開鍋了。
雖說大家都知道那是誇張,但赤字是真的,消耗是真的,壓力也是真的。
如果能從天庭遺址裡搜刮一些東西……
他目光掃過那些極品靈石鋪成的地面,掃過那些斷裂的玉柱,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宮殿輪廓。
好東西肯定不少。
但問題是——天庭真的空了嗎?
羲和呢?常曦呢?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妖聖呢?
萬一還有人留守,萬一還有埋伏,他們這幾個人上去,不是送死?
玄壓下心裡的躁動,轉身看向眾人。
“都冷靜點,東西在這兒跑不了。但命沒了,甚麼都沒了。”
炎昊急了,上前一步,那股倔強勁兒全寫在臉上。
“玄師兄!咱們又不是硬搶!先去探探!看一眼!真有危險撤就是了!”
“再說了,這麼多年了,誰還會守著一個廢墟?”
玄無奈的掏出通訊玉符。
“我先聯絡鐵長老。”
眾人紛紛點頭,沒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