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妖師宮深處。
一間由玄冰構築的密室裡。
寒氣刺骨,卻壓不住中央那座血池蒸騰起的汙濁熱浪。
池中液體黏稠暗紅,表面不斷鼓起又破裂的氣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散發出的氣味腥甜中帶著令人作嘔的焦臭。
更令人害怕的是,池子裡擠滿了幾乎隨時會散去的殘魂。
在血池中痛苦地扭曲、哀嚎,面孔模糊,只能從輪廓辨出是人族模樣。
鯤鵬揹著手,盯著前方懸浮在半空中的幾樣物件。
一柄三尺長的彎刀,刀身呈現暗紅色,像是乾涸的血痂。刀鋒並不鋒利,甚至有些鈍厚,可刀刃上不斷滲出粘稠的、彷彿有生命般的血珠,血珠滴落在地面冰磚上,立刻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小坑。
一面巴掌大小的三角幡,幡面漆黑,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影在其中痛苦掙扎、哀嚎,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幡杆是以某種生靈的脊骨煉製,泛著慘白的光。
還有幾支箭矢,箭頭並非金屬,而是某種暗紅色的結晶,內部彷彿封存著翻湧的血霧。
密室角落的光籠禁制裡,蜷縮著十幾個人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身上臉上滿是風霜與驚恐的痕跡。
所有人都被下了禁制,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用眼睛死死瞪著鯤鵬,眼眶通紅,淚水混著恐懼與恨意無聲流淌。
一名心腹妖將單膝跪地,低聲稟報。
“大人,新一批‘材料’已送至。按您吩咐,都是從極北、極南等偏僻之地擄來的。那些小部落,地處偏遠,遠離人族聖城和農教耳目。屬下偽裝成流竄的魔修動手,現場也佈置成兇獸襲擊的痕跡,無人察覺。”
鯤鵬沒有回頭。
他伸出手,指尖隔空虛點那柄暗紅彎刀。
刀身微微一震,發出低沉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嗡鳴。
“試驗結果如何?”鯤鵬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回大人,”妖將聲音裡壓著一絲興奮。
“三日前,屬下攜此刀與戮魂幡,偽裝潛入巫族與妖族交戰的一處小型戰場邊緣。趁一名大巫與妖將纏鬥時,以此刀偷襲,劃破其手臂……”
他想起那一幕的情況,喉結滾動。
“那大巫中刀後,傷口竟無法像之前一樣快速癒合!暗紅血線順著手臂往上蔓延,所過之處血肉枯敗,煞氣潰散!雖未致命,但其戰力至少折損三成!且那血線似乎能引動其體內氣血逆衝,痛苦異常!”
鯤鵬嘴角慢慢扯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僵硬冰冷,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很好。”
他轉過身,終於看向角落裡那些瑟瑟發抖的人族。
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打量一批上好的……材料。
“知道為甚麼他們的血,對巫族有奇效嗎?”
鯤鵬忽然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跪地的妖將。
妖將茫然搖頭。
鯤鵬走到那柄暗紅彎刀前,伸出食指,輕輕觸碰刀鋒。
指尖沾染上血漬,他也毫不在意。反而將沾染了血漬的手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巫族乃盤古精血所化,秉承開天煞氣,肉身至陽至剛,尋常神通法寶難傷。然天道有衡,剛極易折,陽盛需陰抑。而人族……”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種近乎痴迷的冰冷探究。
“乃女媧聖人用九天息壤,混合三光神水,照自身道體所造。息壤屬土,厚德載物。三光神水蘊養神魂,調和陰陽。”
“這本是造化恩賜。”
“可若將這至純至善的造化之血,以秘法抽取,混入臨死前的極致恐懼、怨恨、不甘,再輔以幽冥血海深處採集的‘汙魂煞’反覆熬煉……其鮮血魂魄,尤其死前凝聚的極陰怨煞,恰是至陽巫身的……一味毒藥”
他手指一彈,一縷黑煙飄向彎刀。
刀身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密室內溫度驟降,連玄冰牆壁都結出更厚的霜花。
角落裡,一名人族老者猛地瞪大眼睛,渾身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因禁制說不出話,只有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便能煉製出專破巫族真身的法器。”
鯤鵬收回手,背到身後。
“至柔至弱之血,經極致怨毒煉製,反而成了至陽至剛之軀的剋星。”
他看向妖將,眼底掠過暗芒,他就知道,女媧能憑藉造人成聖,這人族必定暗藏玄機,真不枉他一直惦記著。
“萬物相生相剋,這才是天道至理。巫族?鋼筋鐵骨?呵……”
鯤鵬最後那一聲輕呵,又輕又冷,像毒蛇吐信。
妖將只覺渾身發冷,又伏低了身子,拍著馬屁恭維道。
“大人英明!”
妖將等了等,見鯤鵬半天沒有搭理他,他又不敢直接退下,想起自己之前的發現,諂媚道。
“大人,屬下有發現一點,這些材料越是死前恐懼、怨恨強烈的,煉出的血煞效果越猛。而且修為越低的人族鮮血,效果似乎越明顯。那些個修為高的,效果反倒不如未曾修煉的孩童。”
“恐懼……怨恨……”
鯤鵬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發現獵物致命弱點的興奮。
“人之將死,七情劇烈。尤其是我等妖族屠刀加身時,那恐懼與怨恨,自然純粹而濃烈。”
他緩緩伸出手指,指尖一縷幽藍妖力探入血池,勾起一絲暗紅色的血煞,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血絲在他指尖纏繞,隱隱竟傳出細微的、彷彿無數人瀕死呻吟的幻聽。
“繼續做。”
鯤鵬轉身,玄冰牆面映出他狹長陰鷙的面孔,嘴角一點點向上扯起,形成一個冰冷而貪婪的弧度。
他走向密室另一側的石臺,臺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洪荒輿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記著各方勢力範圍。
“挑選手腳乾淨、懂變化的精銳,扮作兇獸、魔修。目標,遠離農教主要勢力範圍的邊緣人族部落。要快,要悄無聲息,痕跡要抹除。煉製之法,你親自把控,不得外洩。若是走漏半點風聲……”
妖將瞬間警醒,精神一振。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定將‘材料’源源不斷送來!”
“蠢貨。”鯤鵬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塊朽木。
“源源不斷?你想驚動女媧宮那位,還是想惹來泰山那小煞星的目光?”
妖將脖子一縮,冷汗瞬間浸溼後背。
“分散,少量,偽裝成意外。”
鯤鵬一字一頓點著目前這個愚鈍,但好在還算忠心的心腹。
“失蹤,或被‘兇獸’屠滅,屍骨無存。每處只取一次,絕不再返。煉器之地,分散至北冥各處隱秘洞府,煉成即毀,不留痕跡。”
“是!是!屬下明白了!”妖將連連磕頭。
“另外——”鯤鵬不再看他,手指點在輿圖上東部與西部交界處的一片灰色區域,
“這裡,還有這裡,有幾個依附於小型妖族部落的人族聚落。讓你的人‘不小心’洩露點訊息,就說……巫族斥候最近在這片區域活動頻繁,疑似要清洗周邊生靈。”
妖將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眼底冒出精光。
“屬下明白!如此一來,那些部落被滅,旁人只會以為是巫族下的手!”
鯤鵬沒說話,只是擺擺手。
妖將躬身退下,密室的玄冰大門無聲合攏。
鯤鵬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代表崑崙山的那片巍峨山脈標記上,停留了很久。
嘴角那抹冰冷僵硬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低低笑起來,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壓在喉嚨裡,嘶啞陰冷的像毒蛇在石縫間爬行。
“巫族真身?鋼筋鐵骨?殊不知,這世間最毒、最破煞的,有時正是最柔弱生靈的絕望心血……萬物相生相剋,才是天道至理。”
他伸出手,虛虛握住,彷彿攥住了某種無形的權柄。
“巫族,你們的剋星……來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冰冷的密室裡迴盪。
“而本座……會是最後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