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族承諾的資源,很快就送到了。
七隻火鳳鳥,飛來破開雲層時拖出長長的火尾,將泰山半片天空染成朝霞色。
鳳鳥斂翅,落地化為人形,皆是氣息沉凝的鳳族戰將,個個傷痕累累,顯是一路不太平。
為首的將領單膝跪地,雙手奉上清單。
“鳳族離火衛,奉命押送資源至此。請農教查驗。”
嚴婆帶戒律堂弟子開箱。
第一箱是火脈核心,並非實物,是三枚封印在琉璃球中的熾紅光團。
光團內部,微型山脈起伏,岩漿奔流,隔著琉璃都能感到那股焚天熱力。
第二箱是靈植。
百株先天火系靈植封在寒玉匣中,根鬚鮮活,葉片流轉金紋。
最珍貴的是三株“涅盤草”,通體赤紅,葉脈如鳳凰尾翎,聞一聞便覺神魂灼燙。
第三箱到第七箱,是鳳族三成珍藏。
有拳頭大的南明離火晶核,堆成小山;有焦枯如鐵的不死木殘枝,每截都縈繞著古老生機;有封在玄冰裡的真凰血髓,一滴便足以讓金仙脫胎換骨;甚至還有幾片殘破的、銘刻著上古鳳文的甲骨,氣息晦澀難明。
廣場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吸氣聲此起彼伏。
大鵬站在角落,盯著那些箱子。
他知道里面有甚麼,那是鳳族攢了無數元會的家底,是母親元鳳留給子孫的最後庇護。
如今,因為他的失敗,這些要被送出去了。
少年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孔宣走到他身側,沒說話,只拍了拍他肩膀。
大鵬低頭,聲音嘶啞:“哥……我要是再不過……”
孔宣打斷他的話,卻字字如刀毫不留情揭開傷疤,逼大鵬面對現實。
“那就不過,你回不死火山,我留在農教。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就算他再疼弟弟,也不可能因為弟弟壓上自己了,壓上整個鳳族。
若大鵬再通不過,那他自己就是族裡唯一的希望。
大鵬抬頭,對上兄長那雙冰藍色眼瞳,裡面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冷酷的決絕。
“我不是……”大鵬想解釋。
孔宣知道大鵬向說甚麼。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洪荒不講‘不是故意’。
你輸了,代價就得付。
付不起,就認命。”
說罷,轉身走向正在清點的嚴婆,留下大鵬一個人僵在原地。
少年盯著那些箱子,盯著鳳族戰將疲憊卻挺直的脊樑,盯著周圍農教弟子眼中掩不住的驚歎。
大鵬深吸一口氣,走到離朱長老面前。
離朱長老正在與嚴婆核對清單最後一頁,指尖發顫,那上面列著的,是幾樣連她都捨不得動的祖傳之物。
“長老。”大鵬開口。
離朱抬頭。
少年跪下來,額頭抵地:
“這三月服役,我好好幹。問心陣,我再闖一次。若還不過……”大鵬聲音發哽,
“我自廢修為,回火山陪母親。鳳族的債,我用命填。”
離朱老淚縱橫,扶他起來,卻說不出話。
遠處,蘇渺站在永珍殿窗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通天啃著枚靈果湊過來。
“喲,那小鳥開竅了?”
“早該開竅了,他的跟腳、心性若配得上,前途不可限量。”
“現在呢?”
“看造化。”
寶貝入庫的下午,任務堂便頒佈了新規細則。
玉簡副本貼滿聖城各大告示欄,文守拙親自坐鎮外務堂偏廳,接受諮詢。
門檻果然高得嚇人,業力也需經蘇渺專門拜託自家師父元始,煉製的‘業鏡’照驗,確定所照之人的業力來源,循因溯源。
所獻天材地寶的價值需由內務堂、靈植堂、煉丹堂、煉器堂四堂主事聯合評估,至少需達到,讓其中三位堂主心動的標準。
任務難度更是離譜,首批公佈的三個任務裡,最簡單的那個,居然是去北冥冰淵深處,取三斤‘玄冥真水’。
“玄冥真水?!那玩意兒在冰淵最底層,鯤鵬老家門口!去偷?找死呢!”
有散修在告示欄前跳腳。
“不然你以為‘贖罪’那麼容易?”旁邊人嗤笑。
“農教這是明碼標價,要麼傾家蕩產,要麼拿命去拼。”
“那……那些古族後裔、兇獸血脈,真有人去?”
“怎麼沒有?早上我就見著個渾身煞氣的,拎著五顆兇獸頭去任務堂了,看他那氣息,估計是某個異獸混血,想洗掉血脈業力。”
議論紛紛中,新規帶來的暗流開始湧動。
但比這暗流更洶湧的,是人潮。
鳳族獻寶後的第十日,最後一批的朝聖隊終於抵達泰山。
他們來自南荒十萬大山、西海浮空群島、北原雪原深處……隊伍規模不大,多的幾百人,少的幾十人,卻個個風塵僕僕,眼眸熾亮。
聖城客棧早爆滿了,後來者便在城外開闢臨時營地。
法術凝聚的土屋、藤蔓編織的棚舍、寒冰凝成的帳篷,五花八門,連綿數里。
甚至自發形成集市,有了幾分煙火氣。
東荒的礦石、南海的珍珠、北原的皮毛、西荒的瓜果……各色特產在此交易。
蘇渺聽聞後,讓嚴婆派人接管了這一片的紀律,以防出亂。
而外務殿也派人設了官方兌換點,用貢獻點收購優質資源,同時出售教內產的丹藥、法器等。
以物易物,或以貢獻點結算,竟讓這片臨時營地有了小型修真坊市的雛形。
同時也因為這些朝聖隊的到來,外務殿那位圓臉中年已經幾天沒閤眼了。
他面前堆著小山高的玉簡,全是各地朝聖隊伍的登記資訊、攜帶供奉清單、隨行子弟名冊。
殿內十幾位執事弟子埋頭整理。
“東荒第七部落,攜‘地火銅精’三萬斤等,隨行子弟五人,最高修為化神巔峰……”
“南海珊瑚族,獻‘萬年血珊瑚’八株等,隨行子弟三人,皆已渡劫……”
“北原雪族分支,獻‘冰魄玄晶’五十塊,隨行子弟七人,其中一人……”
圓臉中年揉著太陽穴,抬頭看向殿外。
神識透過窗戶,能看見問心梯入口處那片黑壓壓的人頭。
隊伍從階梯底端一直排到廣場邊緣,還在不斷延長。
維持秩序的戒律殿弟子喉嚨都喊劈了,依舊擋不住後來者往前擠。
“不能再這樣了。”圓臉中年喃喃。
他抓起一枚空白玉簡,刻下緊急傳訊,注入法力。
玉簡化作流光,飛向永珍殿。
蘇渺的應對很快。
她讓外務堂在聖城中央廣場搭起一座九丈高的白玉石臺,取名“問道臺”。
每日辰時到酉時,輪派三位親傳弟子登臺講道,解答修行疑難。
講道內容從最基礎的引氣入體,到地仙境界的瓶頸突破,包羅永珍。
首日登臺的,是講經堂的主事,玄真人。
這位人族出身的親傳大弟子一襲青衫,盤坐雲臺,聲音平和。
他從《基礎吐納法》講起,卻不止講法訣,更講如何觀想、如何感應天地靈氣流轉、如何避開初修者常見的氣脈岔流。
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修士恍然大悟,拍腿叫好。
有年輕子弟掏出玉簡狂記。
甚至有幾個明顯是妖族化形的,也縮在角落豎耳傾聽,農教的問道臺不拒任何生靈。
講到午後,玄真人留出半個時辰答疑。
一個西荒少年舉手,聲音緊張。
“真、真人!我修煉時總覺心口灼燒,像有火在燒,可是走火入魔了?”
玄真人神識掃過,沉吟。
“你可是長期食用火屬性靈植?”
“是、是!我們西荒乾旱,只能種‘赤陽薯’,祖祖輩輩都吃這個!”
“那便對了。赤陽薯性烈,久食積火毒。你且記下這個方子。
取三斤‘清心草’,兩錢‘寒玉粉’,每日煮水服,連服七日。
再修煉時,用意念引導火氣下行,歸於丹田,莫讓它竄入心脈。”
少年激動叩謝。
又有人問。
“真人!我卡在金丹巔峰三年了,每次衝擊元嬰都覺神魂震盪,險些潰散,該如何是好?”
“神魂不穩,是根基有瑕。你當初結丹時,用的可是‘妖丹借力’之法?”
“您、您怎麼知道?”
玄真人搖頭,
“取巧了,妖丹本源與人族有異,強行融合,必留隱患。回去後,散去三成金丹法力,以《洗髓訣》重鑄根基。慢是慢些,但道途能穩。”
問答間,夕陽西斜。
玄真人起身,
“今日到此。明日辰時,由靈植堂青禾長老主講《五行靈植培育初解》。”
臺下眾人依依不捨散去,邊走邊議論,眼神發亮。
他們中許多人,在各自部落已是頂尖天才,可困於傳承殘缺、資源匱乏,修行路走得磕磕絆絆。
如今在問道臺聽一席話,茅塞頓開,恨不得立刻回去閉關。
更有人當場突破。
第二日,一個北原雪族的少女在聽青禾講解“冰屬性靈植嫁接”時,忽然周身寒氣爆發,頭頂凝出三朵冰花虛影,竟是頓悟了本命神通。
青禾當場賜下一瓶雪魄丹,助她穩固境界。
訊息傳開,問道臺前排隊的人龍更長了,每日都有新的故事。
但並非所有人都滿足於聽講。
那些已達渡劫期、甚至已入地仙的人族天才,目標明確,闖問心陣,入農教。
外務堂在問心梯入口設了登記處。
首次考核者,可領一枚“初考玉牌”,憑牌排隊。
玉牌每日發放三百枚,發完即止。
其他不是初次考核的,只能老老實實的排隊。
於是每天天還沒亮,問心梯前就排起了長龍,有人甚至帶著蒲團、拎著食盒,邊打坐邊等。
在另一邊,大鵬在孔宣的陪伴下。
去了戒律堂,正式開始了他的服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