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隊已經清理完第二片區域,收穫頗豐。
一個少年拖著條比他腰還粗的妖獸腿,走得踉踉蹌蹌,臉上卻笑開了花。
“阿叔!這腿夠咱們家吃一個月!”
“小聲點!”
旁邊的中年漢子拍他腦袋。
“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們撿了便宜?”
少年縮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笑。
更遠處,幾個婦女圍著一具相對完整的妖族屍體。
那是個鳥妖,羽毛豔麗,即便死了,羽翼還泛著淡淡靈光。
“這毛真漂亮。”
一個年輕婦人摸著羽毛,眼裡閃著光。
“拔下來,能給妞妞做件小襖。”
“做襖太浪費。”
年長的搖頭。
“這羽毛硬,適合做箭羽。一根羽毛能做好幾支箭呢。”
“那……留幾根最漂亮的?”年輕婦人商量著。
“就幾根,給妞妞扎個毽子。”
年長的想了想,點頭:“行。”
幾個婦人開始動手,小心翼翼地將羽毛拔下來,分門別類放好。
蘇渺看著這一幕,小嘴漸漸張成圓形。
“大師父,”她拽拽老子的衣袖。
“他們……他們這是……”
“生存。”
老子語氣平淡。
“可這也太……”
蘇渺卡殼了,想了半天詞。
“太會過日子了吧?”
連羽毛都不放過!
拔毛的拔毛,剝皮的剝皮,拆骨的拆骨,取肉的取肉。
簡直物盡其用。
“人族初生,一無所有。”
老子緩緩道。
“天地賜予的,他們要珍惜。別人丟棄的,他們也要撿起來。這是他們的道。”
“可我沒教他們這個啊!”
蘇渺脫口而出,說得斬釘截鐵。
“真的!徒兒教的是‘可持續發展’,是‘合理利用資源’,是‘變廢為寶’!
絕對不是這種……這種……”
她卡殼了,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
她是教了人族修煉,教了法術,教了建造房屋,教了製作工具。
但她絕對沒教過,怎麼在戰場上撿破爛!
“這種掃蕩式拾荒。”
老子替她補全。
“對!”蘇渺用力點頭。
“徒兒真的沒教過這個!”
老子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嗯。”他說。
“是他們自己悟的。”
語氣里居然有幾分……讚賞?
蘇渺瞪大眼睛。
“大師父,您還誇他們?”
“為何不能誇?”老子再次反問。
“能在夾縫中求生存,能在絕境裡找活路,這不是本事?”
蘇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子低頭看她一眼。
有些事,不用教。
蘇渺扁扁嘴,又把視線轉回水幕。
畫面裡,拾荒隊遇到了點小麻煩。
一具妖族屍體旁,盤著條碗口粗的黑蛇。
那蛇不是妖族,是本地生靈,被血腥味引來的。
它盤在屍體上,昂著頭,朝靠近的人族吐信子。
“是鐵線蛇。”
壯漢阿大皺眉。
“有毒,咬一口就完蛋。”
“那怎麼辦?”有人問。
“放棄這具?”
“放棄?”阿大瞪眼。
“到嘴的肉還能吐出去?”
他左右看看,從地上撿起塊石頭,掂了掂。
然後,手臂一掄。
石頭“嗖”地飛出去,正砸在黑蛇腦袋上。
“啪!”
黑蛇被砸懵了,晃了晃腦袋。
阿大趁機又撿起一塊石頭。
“砰!”
“砰!”
“砰!”
連著砸了七八下,黑蛇終於不動了。
阿大這才走過去,用腳踢了踢,確認死透了,然後拎起蛇尾巴,隨手扔到一邊。
“好了,幹活!”
隊伍繼續。
蘇渺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操作也太熟練了吧?
“大師父,”她忍不住又問。
“他們平時……經常這麼幹?”
“嗯。”
老子應了一聲。
“巫妖摩擦不斷,小戰常有。戰場邊緣,總能撿到東西。”
“那他們不怕被巫妖發現?”
“怕。”老子說。
“所以只在邊緣,只在戰後,只挑小股屍體。動作快,拿了就走。”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也是他們能活下來的原因。”
蘇渺不說話了。
她靠在老子懷裡,看著水幕裡那些人族。
他們臉上有笑,眼裡有光,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彷彿不是在撿拾戰場殘骸,而是在收穫豐收的果實。
可蘇渺知道,那笑容背後,是無數次小心翼翼,是無數次死裡逃生,是無數次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掙扎。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大師父。”
“嗯?”
“我是不是……太不管他們了?”
老子放在她頭上的手,微微一頓。
“何出此言?”
“您看啊,”蘇渺小聲說。
“我教了他們修煉,給了他們法門,還讓農教庇護他們。可他們還是要靠撿破爛才能活下去。我……我好像沒真的幫到他們。”
水幕裡,
一個人族少年正費力地從妖獸屍體裡挖妖丹。
可挖出的妖丹,和上次一樣,只有核桃大小,光芒暗淡,品質很低。
可少年捧著它,像是捧著絕世珍寶。
老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妙珩。”
他忽然開口。
“啊?”
“你可知,何謂‘道’?”
蘇渺愣了愣。
“道……就是路?”
“是路。”
老子點頭。
“但路有千萬條。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他們走的,是他們自己的路。”
他指著水幕。
“你給了他們起點,給了他們方向。但路,要他們自己走。每一步,都要他們自己踏。”
“可是——”
“沒有可是。”
老子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若替他們走完所有的路,那這條路,還是他們的路嗎?”
蘇渺怔住。
她想起人族送她離開時,那些跪倒的身影,那些哭喊的聲音。
也想起他們最後挺直的脊樑,那句,人族自強之路始行。
是啊。
她把能給的都給了。
剩下的,確實該他們自己走了。
只是……
“我還是覺得,”蘇渺小聲嘟囔。
“撿破爛甚麼的……太慘了。”
老子失笑。
“那你覺得,他們該怎麼做?”
“嗯……”
蘇渺認真想了想。
“去打獵?去採集?去種地?反正……別撿別人丟的東西。”
“打獵,要面對妖獸。採集,要面對毒草凶地。種地,要面對天災蟲害。”
老子緩緩道。
“哪一條,不比撿破爛危險?”
蘇渺啞口無言。
“洪荒本就如此。”
老子看著水幕,目光深遠。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人族能在夾縫中尋到這條路,是他們的智慧,也是他們的造化。”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徒弟。
“你若真為他們好,便看著,守著,在他們真正需要的時候,伸手拉一把。而不是替他們決定,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蘇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重新把視線投向水幕。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
看那些人族如何分工協作,如何規避風險,如何處理戰利品,如何在血與火的邊緣,小心翼翼地點燃文明的星火。
看了很久。
久到眼皮開始打架。
老子懷裡很暖和,他身上有種淡淡的、清冽的氣息,像雪後的松林。
蘇渺打了個哈欠,腦袋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今天看得太久,精神一直緊繃,現在放鬆下來,眼皮就開始打架。
“困了?”老子問。
“嗯……”
蘇渺揉著眼睛。
“有一點。”
“那就睡。”
老子說著,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渺靠得更舒服些。
蘇渺也沒客氣,小腦袋往老子懷裡一埋,閉上眼睛。
呼吸很快就均勻了。
水幕裡,人族拾荒隊已經開始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每個人背上都揹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戰場中央的血色還未散盡。
但至少在這一刻,這片焦土邊緣,有一群人,滿載而歸。
老子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懷裡熟睡的小徒弟。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微卷的髮絲。
“路還長。”
他輕聲說,不知是說給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