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上的畫面,從屍山血海的戰場核心,緩緩移向邊緣。
老子沒有撤去法術。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像是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
蘇渺雙手托腮,眼睛盯著水幕。
多寶腰桿挺得筆直,大氣不敢喘。
戰場邊緣的景象,和中心截然不同。
沒有沖天的煞氣,沒有破碎的空間。
只有一片狼藉。
焦黑的土地上,散落著各種東西。
折斷的兵器,破碎的戰甲,染血的旗幟。
還有……屍體。
妖族居多,巫族也不少。
有些已經殘缺不全,有些還保留著完整的形態。
巨鳥的翅膀折斷,耷拉在地上。
山豬般的妖獸肚皮被剖開,內臟流了一地。長著鱗片的蛇妖斷成三截,每截還在微微抽搐。
風吹過,帶起血腥味,也帶起一種奇怪的……安靜。
太安靜了。
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廝殺,只是一場夢。
“師父,”蘇渺忽然開口,聲音小小的。
“他們……為甚麼不收拾?”
“收拾甚麼?”老子反問。
“這些。”
蘇渺指了指水幕裡的屍體。
“自己人的屍體,不該帶回去安葬嗎?”
“帶回去?”
老子側過臉,看了小徒弟一眼。
“帶回去做甚麼?”
“入土為安啊。”
蘇渺說得理所當然。
“這是對死者的尊重。”
老子沉默了一會兒。
“洪荒沒有這個規矩。”他說。
“戰死的,就是廢物。廢物沒有資格佔用資源。”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藍星時,看過的一些關於戰爭的記載。
裡面總有一句話。
——一將功成萬骨枯。
當時只覺得是誇張的修辭。
現在看著水幕裡那堆積如山的屍骸,她明白了。
不是誇張。
是寫實。
蘇渺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再到現在的……有點困。
真的。
再精彩的直播,連續看上幾萬年,也會審美疲勞。
她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老子看她一眼,
“乏了便去歇息。”
蘇渺搖搖頭,強打精神,
“徒兒不困!”
話音剛落,又一個哈欠。
老子失笑。
蘇渺看著水幕裡那層層疊疊的屍骸,忽然覺得石凳有點硬。
她挪了挪屁股。
還是硬,又挪了挪。
“坐累了?”
老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渺抬起頭,發現老子關心的正看著她。
“嗯……”
她老實承認。
“屁股麻了。”
多寶在後面倒吸一口涼氣。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老子,又趕緊低下頭,心裡直打鼓。
大師伯現在可是聖人了!
天地間第一位混元大羅金仙!
小師姐就這麼……就這麼說屁股麻了?
多寶覺得自己的腿也開始麻了。
嚇的。
老子沒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在蘇渺坐的那張石凳上輕輕一點。
石凳表面泛起一層柔和的光,質地肉眼可見地變得溫潤、柔軟,像是鋪了層最上等的雲絨。
蘇渺坐上去,舒服地嘆了口氣。
“謝謝大師父!”
她重新坐好,繼續看水幕。
但沒過多久,她又開始動。
這次不是屁股麻。
是脖子酸。
水幕太大,她得仰著頭看,時間久了確實難受。
一直仰著頭看水幕,脖子受不了。
蘇渺揉著後頸,小臉皺成一團。
老子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個讓多寶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的動作——
他伸手,把蘇渺從石凳上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動作很自然,就像抱只小貓。
蘇渺也愣住了。
她仰起小臉,看著老子近在咫尺的下巴。
“大師父?”
“坐著看。”老子說。
“省得你扭來扭去。”
蘇渺眨眨眼,忽然笑了。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背靠著老子的胸膛,兩條小短腿晃啊晃。
“這樣好!”
她滿意地點點頭。
“看得清楚,還不累!”
多寶:“……”
多寶已經不會說話了。
他站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心裡開始翻江倒海。
小師姐……膽子也太大了!
那可是聖人!
但是……師伯成聖之後,對小師姐的縱容,一點沒變。
不,好像更縱容了。
“多寶。”
老子忽然開口。
多寶一個激靈,
“大師伯!”
“你也坐。”
老子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站著累。”
“不、不累!”
多寶連忙擺手。
“弟子站著就好!”
老子沒再勸。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徒弟。
蘇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水幕,眼睛一眨不眨。
老子伸出手,虛虛環抱著,防止她滑下去。
動作很輕,像護著一片羽毛。
水幕裡,畫面還在繼續。
“可是……”
蘇渺還是覺得彆扭,
“就這麼扔著,不會……腐爛嗎?不會引發瘟疫嗎?”
“會。”
老子點頭,
“所以,很快就會有人來處理。”
“誰?”
老子沒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水幕邊緣。
蘇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甚麼也沒有。
只有焦土,碎石,還有幾株頑強存活下來的、葉子被燻得發黑的灌木。
然後,灌木叢動了。
不是風吹的。
是有人從裡面鑽了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二十個。
都是人族。
他們貓著腰,動作很輕,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確認安全後,為首的一個壯漢揮了揮手。
一群人一下散開,撲向那些屍體。
動作嫻熟得讓人心疼。
壯漢直奔一頭體型最大的妖獸。
那是隻長著犀牛角、渾身覆蓋骨甲的怪物,肚子上有個大洞,血已經流乾了。
他蹲下身,用骨刀比劃了幾下,然後找準關節位置,一刀下去。
一條比人腰還粗的後腿,被卸了下來。
“嘿!”
壯漢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這腿夠勁!扛回去,夠吃好幾天!”
旁邊一個瘦小點的年輕人湊過來,手裡拿著個石片,開始剝皮。
皮很厚,很韌。
但他很有耐心,石片沿著肌肉紋理慢慢劃,一點一點將皮和肉分離。
“這皮子鞣好了,能做三件甲!”
年輕人眼睛發亮,
更遠一點的地方,幾個人圍著一隻鳥妖。
那鳥妖翅膀展開有五六丈長,羽毛是鐵灰色的,尖端泛著金屬光澤。
“這羽毛硬得很!”
一箇中年婦女伸手拔下一根,在手裡掂了掂,
“能當箭矢用!”
“肉呢?”
旁邊的小夥子問,“這鳥肉能吃嗎?”
“試試唄!”
婦女很乾脆,
“不能吃就餵狗,做成肥料,反正不虧!”
蘇渺看得目瞪口呆。
她想過人族會想辦法生存,但沒想到……這麼務實。
務實到有點……猥瑣?
“他們……”蘇渺嚥了口唾沫。
“他們經常這麼幹?”
“不是第一次了。”
老子說,
“巫妖摩擦不斷,小規模衝突常有。每次打完,雙方撤離後。人族就趁這個機會,撿點東西。”
“撿點東西……”
蘇渺重複了一遍,嘴角抽了抽。
這哪是撿點東西?
這分明是專業拾荒隊!
看那分工。
有人負責卸肉,有人負責剝皮,有人負責拆骨,有人負責搜刮值錢的小零件。
流程清晰,效率極高。
簡直像訓練過一樣。
水幕裡,又有了新動靜。
幾個人族合力,從一具妖族屍體裡挖出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光的珠子。
妖丹。
雖然品質不高,但確實是妖丹。
“發財了!”
捧著妖丹的小夥子手都在抖。
“小心點!”
旁邊的老者連忙提醒,
“別弄碎了!碎了就不值錢了!”
小夥子趕緊把妖丹塞進懷裡,還拍了拍,確認放穩了。
然後繼續埋頭工作。
蘇渺看得哭笑不得。
那幾個人族連一隻長得像癩蛤蟆,渾身冒膿包的妖獸都沒放過。
雖然處理的時候戴上了自制的簡陋口罩,但該剝的皮照剝,該取的肉照取。
“這玩意兒……能吃?”
蘇渺看得一陣反胃。
“能。”
老子居然回答了,
“毒腺去掉,肉質尚可。煮熟了,毒性就散了。”
蘇渺:“……”
她忽然對人族的生存能力,有了新的認知。
人族拾荒隊已經清理完一小片區域,開始往更深處推進。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不是戰場方向。
是山林裡。
所有人立刻停下動作,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
“是妖獸!”
壯漢壓低聲音,
“被血腥味引過來的!”
“撤嗎?”年輕人問。
“撤個屁!”壯漢啐了一口,
“咱們人多,怕它?”
話是這麼說,但他還是打了個手勢。
所有人立刻聚攏,背靠背站成圈,手裡武器對準外面。
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演練過很多次。
山林裡,鑽出一頭黑熊般的妖獸。
眼睛赤紅,嘴角流著涎水,顯然是餓瘋了。
它盯著人族隊伍,又看看滿地的屍體,似乎在猶豫先吃哪個。
“吼——!”
黑熊妖獸最終還是選擇了更容易得手的。
它撲向一具妖族的屍體,低頭開始撕咬。
人族這邊,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繼續!”
壯漢一揮手,
“動作快點!等它吃完了,就該盯上咱們了!”
隊伍再次散開,工作效率比剛才還高。
蘇渺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感慨。
這就是洪荒。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人族沒有強大的肉身,沒有天賦神通,沒有伴生靈寶。
但他們有腦子。
知道甚麼時候該上,甚麼時候該躲。
知道怎麼洪荒萬族中,夾縫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