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的報道剛發出沒幾天,北京那邊就傳來了壞訊息。
宋老頭的電話是半夜打來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沉重。“李諾同志,美國那邊動手了。商務部剛頒佈法令,禁止向中國出口精密機床、測量儀器、高效能軸承。涉及三千多個品種。”
李諾握著話筒,腦子嗡嗡響。三千多個品種,幾乎覆蓋了工業生產的方方面面。這不是卡脖子,是要勒死。
“蘇聯那邊呢?”
“蘇聯人還沒表態,但估計也快了。他們正跟美國談判,可能拿技術封鎖當籌碼。”
掛了電話,李諾坐在黑暗中,點了一根菸。他已經很久不抽菸了,今天破例。
第二天一早,訊息傳遍了研究中心。孫虎叼著煙,眯著眼,聽完之後只問了一句:“咱們的製造單元,零件都是國產的吧?”
“是。核心部件都是自己造的。”
“那怕啥?”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些材料,國內還生產不了。”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釹鐵硼磁鋼,國內還沒有成熟的生產線。高效能軸承鋼,鞍鋼在試製,但還沒成功。光學玻璃,只有一家廠能做,產量極低。”
李諾接過本子看著,每一條都像一根刺,紮在心上。這些東西以前可以從國外買,現在買不到了。
“王研究員,這些材料,我們自己攻關需要多久?”
“釹鐵硼,至少一年。軸承鋼,半年。光學玻璃,三個月。”
“先易後難。光學玻璃,三個月。軸承鋼,半年。釹鐵硼,一年。分三路同時進行。”
王研究員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陳雪從部裡回來,帶了一份更詳細的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被封鎖的技術和裝置。她用紅筆圈出了幾項跟製造單元有關的——高精度滾珠絲槓、光柵尺、主軸軸承。
“李諾,這三項,國內完全空白。以前都是從瑞士進口。”
李諾看著那三個紅圈。“滾珠絲槓,製造單元自己能造。光柵尺,可以用鐳射干涉儀代替。主軸軸承,空氣軸承不需要進口。”
“那其他工廠呢?沒有製造單元,他們怎麼辦?”
李諾沉默。他一直在想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卻忘了全國那麼多工廠,連基本的裝置都造不出來。封鎖一來,他們怎麼辦?
“通知劉建國,簡化版製造單元加速生產。第一批十臺,先給東北、華北、西北的重點工廠。讓他們自己造急需的零件。”
“那材料和人才呢?”
“材料自己攻關,人才自己培訓。封鎖,封不住腦子。”
傍晚,張小虎從西南打來電話,語氣很急。“李工,西南這邊也出事了。德國專家撤走了,連裝置都搬走了。”
李諾心裡一沉。“甚麼裝置?”
“鈾礦提煉用的離心機。德國人以前支援的,現在收回了。”
“那你們怎麼辦?”
“我們自己造。王研究員不是在設計嗎?”
“還在設計。需要時間。”
“等不及。礦挖出來了,不提煉,就是一堆石頭。”
李諾想了想。“讓王研究員把設計圖紙傳給你。你們先用製造單元造幾臺樣機,試試。”
“好。”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空,心裡翻騰著無數個念頭。封鎖來了,比預想的更早、更狠。不僅要封裝置,還要封人。德國專家撤了,蘇聯專家可能也快了。
“李諾,”陳雪端著水杯走過來,“你在想甚麼?”
“在想,人走了,裝置撤了,我們還能不能活下去。”
“能。又不是沒活過。冰原那麼冷,崑崙那麼險,西北那麼荒,我們不都活下來了?”
李諾看著她,心裡暖了一下。
晚上,孫虎燉了一大鍋排骨,端到他面前。“李工,封鎖怕啥?當年日本人封鎖,我們不也造出槍了?”
“那是槍,這是精密裝置。”
“精密裝置也是人造的。人還在,怕啥?”
李諾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燉得爛,香。他嚥下去,說:“孫師傅,你說得對。人還在,怕啥?”
沒過幾天,新華廣播電臺播發了宣告,譴責美國的技術封鎖,表示中國有信心、有能力依靠自己的力量發展工業。
李諾聽完宣告,沉默了很久。有信心是一回事,有技術是另一回事。製造單元只有一臺,簡化版只有十臺,全國幾萬家工廠,杯水車薪。
“宋老頭,”他拿起電話,“部裡有沒有說,怎麼應對封鎖?”
“說了。兩條腿走路。繼續引進,繼續自研。”
“還能引進?美國不是封了嗎?”
“蘇聯還沒封。部里正在談。”
李諾心裡一動。“蘇聯人能給我們甚麼?”
“精密機床、測量儀器、高效能軸承。都是我們急需的。”
“代價呢?”
“代價是,我們要拿鎢礦、銻礦、稀土去換。”
李諾沉默。拿資源換技術,這是老路。但老路總比沒路強。“宋老頭,你支援嗎?”
“支援。暫時的妥協,為了長遠的發展。”
掛了電話,李諾在窗前站了很久。妥協,他不喜歡這個詞。但有時候,妥協是為了走得更遠。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錶針還在走。
“老耿,”他輕聲說,“封鎖來了,你說,我們能撐住嗎?”
藍光閃了閃。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封鎖,封不住技術,封不住人才,封不住決心。他們能撐住,也必須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