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交上去的第五天,李諾被叫到了北京。不是去部裡,是去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西山。車開了很久,路過一片又一片樹林,最後停在一個大院門口。哨兵敬禮,檢查證件,放行。宋老頭坐在他旁邊,臉色凝重。
“宋老頭,這是哪兒?”
“別問。到了就知道。”
車子停在一棟灰磚樓前。李諾下車,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中間那位——他在報紙上見過照片。領導。
“小李同志,來了?領導伸出手。
李諾握住,手心出汗。“領導好。”
“進去說。”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和李諾在天津畫的那張很像,但更大,更細。領導坐在主位,示意李諾坐下。
“你的報告,我看了。”領導開門見山,“資料很詳實,結論也很清晰。今天叫你來,是想聽你親口說說,怎麼最佳化。”
李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深吸一口氣。
“領導,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目標很宏偉。但如果按現在的路徑走,到1955年,會出現三個瓶頸。”
“哪三個?”
“第一,鋼鐵。計劃產量一千萬噸,但鍊鋼需要焦炭,焦炭需要洗煤,洗煤需要水。華北缺水,到時候焦炭不夠,鋼鐵就會卡殼。”
領導皺眉。“怎麼解決?”
“從山西調水。修一條引水渠,從黃河到山西的煤田。”
“多久能修好?”
“兩年。現在就得動工。”
領導對旁邊的人說了句甚麼,那人飛快地記。
“第二,煤炭。計劃產量兩億噸,但煤礦需要裝置,裝置需要鋼材。鋼材不夠,裝置就造不出來。裝置造不出來,煤就挖不出來。”
“怎麼解決?”
“優先保證鋼鐵。把有限的鋼材,用在煤礦裝置上。其他行業,暫時讓一讓。”
“讓多久?”
“一年。一年後,煤礦產量上來了,再用煤換鋼材。”
領導點頭。“第三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人才。五年內,需要至少一萬名技術骨幹。但現在全國只有不到一千人。”
“怎麼解決?”
“擴大培訓規模。天津研究中心,每年培訓五百人。同時,在東北、西北、西南,設三個分中心。每個分中心每年培訓兩百人。五年,就能培訓五千人。剩下的五千,從蘇聯留學、大學分配解決。”
領導沉默了一下。“分中心,需要甚麼?”
“需要裝置、師資、經費。裝置製造單元能造,師資從天津調,經費部裡出。”
“你寫個方案,下週交。”
“是。”
李諾回到座位,發現後背已經溼透了。
下午的時候,領導把李諾單獨留下。
“小李同志,你父親的事,我聽說過一些。”
李諾心裡一緊。
“他是個了不起的科學家。你也是。”領導看著他,“但你比你父親強。”
“強在哪?”
“你父親只懂技術,你懂技術,也懂人。”
李諾低下頭。“領導,我……”
“別謙虛。你的報告,部裡看了,很震動。以前大家都是拍腦袋決策,現在有了資料,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資料不會騙人。”
“對。資料不會騙人。”
領導站起來,走到窗前。“小李同志,第一個五年計劃,能不能成功,關鍵在技術。技術在你們手裡。你們要爭氣。”
李諾站起來。“領導放心。我們一定爭氣。”
傍晚,李諾回到天津。陳雪在車站接他,手裡拿著一個飯盒。
“吃了嗎?”
“沒。”
“給你帶的。”陳雪把飯盒遞給他,“孫師傅燉的排骨。”
李諾開啟飯盒,還是熱的。他蹲在站臺上,啃著排骨,看著遠處的夕陽。
“李諾,領導怎麼說?”
“他說,讓我寫方案。”
“甚麼方案?”
“培訓分中心。東北、西北、西南,各一個。”
陳雪愣了。“那天津呢?”
“天津是總部。你是總廠長。”
“那你去哪?”
“我?我去西南。”
陳雪低下頭。“又去西南?”
“西南缺人。鈾礦、鈹礦、製造單元分中心,都需要人。”
“那我也去。”
“不行。天津離不開你。”
陳雪沒說話。
晚上,李諾一個人坐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那塊懷錶,看了看,又收回去。
“老耿,”他輕聲說,“領導說,我比我父親強。你說呢?”
藍光閃了閃,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