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工作比李諾想象的要忙十倍。
宋老頭給他安排了一間辦公室,在科學院大樓的頂層,窗外能看見故宮的金頂。但李諾從沒站在窗前看過風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牆上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
“李工,”張小虎推門進來,懷裡揣著懷錶,手裡端著一碗豆漿,“您又一夜沒睡?”
“睡不著。”李諾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地圖。
那張地圖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紅藍標籤。紅的代表已探明的礦藏,藍的代表急需的技術。東北一片紅——煤礦、鐵礦、油田。華北一片藍——缺水、缺電、缺路。西北紅藍交錯——有礦,但沒路。西南大片空白——沒人去過,不知道有甚麼。
“宋老頭,”李諾喊。
宋老頭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又咋了?”
“這張圖,不全。”
“廢話。全國那麼大,誰能探完?”
“不是探完,是標出重點。”李諾指著西北那片空白,“這裡,祁連山深處,有鎢、有銻、有鈹。但沒路,沒水,沒人。怎麼開發?”
宋老頭走過來,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很久。
“你說怎麼開發?”
“先修路。路通了,人才能進去。人進去了,礦才能出來。礦出來了,技術才能跟上。”
“路怎麼修?拿啥修?”
李諾從抽屜裡掏出一摞圖紙,攤在桌上。“製造單元能造鋪路機。水泥、瀝青、鋼材,都能造。只要有人,有原料,一年之內,能修通一千公里。”
宋老頭盯著那些圖紙,手在發抖:“這是……”
“公路、鐵路、管道。三合一。一條路,三種用途。省錢、省時間、省人力。”
“你甚麼時候畫的?”
“昨晚。基於遠征經驗。”
宋老頭拿起那張圖紙,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放下,看著李諾:“你小子,不光會挖礦,還會修路?”
“挖礦的不會修路,礦挖出來也運不出去。這是經驗。”
宋老頭點點頭,把圖紙收起來。“我帶回部裡研究。還有別的嗎?”
李諾指著華北那片藍:“這裡,缺水。不是沒水,是水髒。工業汙染,農業汙染,生活汙染。水不能喝,不能澆地,不能工業用。”
“怎麼治?”
“造淨水廠。用製造單元造裝置,一座廠能供一個市。”
“裝置圖紙有嗎?”
李諾又掏出一摞圖紙。“有。從資料庫裡調的。精度高,能耗低,壽命長。”
宋老頭接過圖紙,看了幾頁,眼眶紅了:“李諾同志,你這些東西,比甚麼政策都管用。”
“政策管人,技術管事。人和事,都得管。”
下午的時候,科學院開了一個會。參會的有十幾個專家,地質的、機械的、化工的、電力的——全是各領域的頂尖人物。
李諾站在臺上,背後是那張巨大的地圖。
“各位,今天不是講課,是求助。”他指著東北那片紅,“這裡有礦,有煤,有油。但技術落後,開採率低,浪費嚴重。需要新技術。”
指著華北那片藍:“這裡有水,但髒了。需要淨水技術。”
指著西北那片紅藍交錯:“這裡有礦,但沒路。需要修路技術。”
指著西南那片空白:“這裡有甚麼?不知道。需要有人去探。”
臺下竊竊私語。
一個老專家舉手:“李諾同志,你說的這些,我們都知道。問題是,技術從哪兒來?”
“從我這兒來。”李諾指著自己,“資料庫裡有。製造單元能造。只要有人需要,我就給。”
“免費?”
“不免費。拿技術換技術。你們有甚麼新技術,拿出來共享。”
老專家愣了愣,然後笑了:“你這是搞技術市場啊。”
“對。市場經濟,技術也得流通。”
會開了三個小時。李諾把地圖上的每一個紅藍標籤都解釋了一遍,從東北的煤礦到南海的石油,從西北的鈹礦到西南的水電。每個地方需要甚麼技術,他能造甚麼裝置,要花多少時間,要多少人——全說得清清楚楚。
散會後,宋老頭把他拉到一邊。
“李諾同志,你知道你剛才幹了甚麼嗎?”
“知道。畫了張圖。”
“不是圖。是國家科技發展的路線圖。”宋老頭指著那張地圖,“從今天起,全國的技術攻關方向,就按這張圖走了。”
李諾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路是人走出來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現在,他畫的不是路,是方向。
傍晚的時候,張小虎端著飯盒進來。
“李工,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李諾接過飯盒,開啟,是紅燒肉。他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小虎,你說,這張圖,能管多少年?”
張小虎看著那張地圖,想了想:“至少十年。”
“十年後呢?”
“十年後,再畫一張。”
李諾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他看著那塊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老耿的臉在他腦子裡閃過——叼著煙,眯著眼,在笑。
“你說得對。十年後,再畫一張。”
深夜,李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地圖。他拿起紅筆,在西南那片空白上,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待探。然後拿起藍筆,在西北那片紅藍交錯上,畫了一條線。旁邊標註:先修路。
“李工,”張小虎推門進來,“您還不睡?”
“睡不著。在想西南那片空白。”
“那地方,誰去過?”
“沒人。連地圖都是空白的。”
“那咱們去探?”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眼睛亮得很。
“你敢去?”
“敢。耿叔說過,怕死就別當兵。我不是兵,但我也不怕死。”
李諾沉默了很久。西南那片空白,比西北還遠,比西北還險。沒路,沒水,沒人。去了,可能回不來。
“等地圖畫完,再去。”
張小虎點頭,不問了。
天亮的時候,李諾把地圖從牆上取下來,卷好,裝進畫筒。他遞給宋老頭。
“宋老,這張圖,交給國家。”
宋老頭接過畫筒,手在發抖:“李諾同志,你知道這張圖值多少錢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想知道啥?”
李諾看著西邊那片天,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故宮的金頂上,閃著光。
“想知道,甚麼時候,這張圖上不再有空白。”
宋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握住他的手:“會有的。有你這樣的人,遲早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