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那波追兵被劉團長收拾掉之後,李諾沒敢多耽擱。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孫虎、張小虎、趙鐵柱重新上路了。這回劉團長不放心,派了一個班的兵跟著,還帶了一部電臺。
“李諾同志,”劉團長站在車門口,臉黑得像鍋底,“再往前就是戈壁灘了,那邊連個鬼影都沒有。英國人倒是追不上來,但你們得小心老天爺。”
李諾點頭。他知道劉團長說的是甚麼——沙暴。這個季節,戈壁灘上三天兩頭刮黃風,一刮起來天昏地暗,連路都看不見。
列車緩緩啟動,沿著廢棄的鐵軌往北開。李諾站在駕駛室裡,盯著前方的路。孫虎在旁邊抽菸,張小虎蹲在角落裡抱著懷錶,趙鐵柱坐在後面磨獵刀。車廂裡,那臺製造單元用鐵鏈固定著,防水布裹得嚴嚴實實,藍光從縫隙裡透出來,一閃一閃。
“孫師傅,這車多久沒跑這條線了?”
“三年。”孫虎吐了口煙,“上次跑,還是給邊防送物資。那時候路還行,現在懸。”
話音剛落,列車顛了一下,輪子碾過一塊大石頭,哐噹一聲,車廂裡的東西嘩啦啦響。
“李工,”張小虎站起來,“外面起風了。”
李諾往外看。遠處的天邊,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風不大,但帶著一股土腥味。
“沙暴?”孫虎眯著眼看了半天,“不像。沙暴來得快,天會變黃。這個還早。”
車繼續往前開。風越來越大,吹得車窗玻璃嗡嗡響。李諾把窗戶關上,外面的聲音小了點,但那股土腥味更濃了。
“孫師傅,我看不對勁。”
孫虎掐滅菸頭,往外看。天邊那層灰紗變成了黃褐色,像一堵牆,正往這邊推過來。
“媽的,真是沙暴!”孫虎臉白了,“快,找個背風的地方!”
李諾四處張望。鐵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光禿禿的,連個土丘都沒有。哪有背風的地方?
“孫師傅,沒地方躲!”
“那就停車!把車頭對準風來的方向,減少阻力!”
李諾把車停下,車頭朝北。風越來越猛,沙子打在車窗上,噼裡啪啦響。外面的天徹底黃了,甚麼都看不見。
“所有人進車廂!”李諾喊。
張小虎、趙鐵柱、孫虎,還有那一個班的兵,全擠進車廂裡。車門關緊,窗戶關嚴,但沙子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細細的,打在臉上生疼。
“李工,這沙暴得刮多久?”張小虎聲音發抖。
“不知道。可能幾個小時,可能一天。”
孫虎蹲在製造單元旁邊,掀開防水布一角,看了看機器:“還好,沒進沙子。這玩意兒金貴,進點沙就廢了。”
趙鐵柱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獵刀,一聲不吭。他的眼睛盯著窗外,雖然甚麼都看不見。
風越刮越猛,列車開始搖晃。不是左右晃,是上下晃,像要被掀翻。
“李工,車要翻了!”一個兵喊。
李諾抓住扶手,穩住身體。他看著車窗外的黃沙,腦子裡飛快地轉。翻車,製造單元就毀了。毀了,甚麼都完了。
“孫師傅,能用車輪錨定嗎?”
“能!但得下去弄!”
“我跟你去!”
“不行!”孫虎按住他,“你去了,誰指揮?我去。”
孫虎拉開車門,一股黃沙灌進來,打得人睜不開眼。他貓著腰,頂著風,跑到車輪旁邊,蹲下來,用鐵鏈把車輪和鐵軌鎖在一起。風太大,他好幾次差點被吹倒,但死死抓著鐵軌,沒鬆手。
李諾趴在車門口,看著孫虎在風沙裡掙扎。那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瘦得像根竹竿,但硬是一根一根把鐵鏈掛上了。
鎖完四個輪子,孫虎爬回來,渾身是沙,臉都看不清了。
“行了!”他喘著氣,“翻不了了。”
李諾把他拉進車廂,遞給他水壺。孫虎喝了一口,吐出來的全是沙子。
“孫師傅,你他媽不要命了?”
“命?”孫虎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老子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
風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沙暴終於停了。李諾推開車門,外面是一片陌生的世界。鐵軌被沙子埋了,車窗外堆著半人高的沙丘。遠處的山,近處的石頭,全變了樣。
“李工,路沒了。”張小虎指著前方。
李諾跳下車,踩在沙子上,軟綿綿的,往下陷。他走了幾步,回頭看看列車——車輪被鐵鏈鎖著,但沙子已經埋到輪軸了。
“孫師傅,能開嗎?”
孫虎跳下來,蹲在車輪旁邊看了看:“能。但得先把沙子挖開。”
“挖。”
一個班的兵拿起鐵鍬,開始挖沙子。一鍬一鍬,沙子堆在路邊,越堆越高。挖了半個小時,輪子露出來了。
“上車!往前開!”
孫虎跳上駕駛室,啟動列車。車輪在鐵軌上打滑,空轉了幾圈,慢慢往前走。剛走出十幾米,又陷住了。
“李工,不行!沙子太深,鐵軌被埋了,車走不動!”
李諾看著前方那片黃澄澄的沙海。鐵軌在沙子下面,根本看不見。沒有鐵軌,列車就是一堆廢鐵。
“孫師傅,能修路嗎?”
“修路?拿啥修?”
李諾看著那臺製造單元。沙子,玻璃的原料。玻璃,能做光纖。光纖,能——
“王研究員不在,沒人懂。”他搖了搖頭。
孫虎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扒開沙子,露出鏽跡斑斑的鋼軌:“李工,鐵軌還在,就是埋了。咱們可以用木板鋪在沙子上,讓車輪有地方走。”
“木板呢?”
孫虎看著遠處那片光禿禿的戈壁灘:“沒有。”
趙鐵柱突然開口:“李工,那邊有樹。”
李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遠處,幾棵枯死的胡楊樹,歪歪扭扭地站著,枝幹光禿禿的,但還結實。
“砍!”
一個班的兵跑過去,用斧頭砍倒幾棵胡楊,削成木板,鋪在鐵軌上。車輪碾過木板,不再打滑,慢慢往前走。走一段,鋪一段。鋪一段,走一段。
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出那片沙埋區。
傍晚的時候,鐵軌終於露出來了。李諾跳下車,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摸了摸。鏽跡斑斑,但還能用。
“孫師傅,還有多遠到基地?”
孫虎看了看地圖:“兩百公里。”
兩百公里。李諾看著西邊那片天,晚霞紅得像血。英國人還在追,沙暴還會來,路還很長。
“走。”他站起來,“天亮之前,趕到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