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本袋剛送走,王研究員就後悔了。
“李工,”他蹲在礦洞口,手裡拿著放大鏡,對著地上那堆還沒裝袋的鎢礦粉末看了半天,“這批樣本,純度可能有誤。”
李諾心裡一沉:“怎麼?”
“你看這個。”王研究員指著粉末裡幾粒細小的白色晶體,“這是石英。混在鎢礦裡,會影響純度。我剛才測的六十七點三,可能偏高了。”
“那實際是多少?”
“不知道。得重新取樣,用列車上的裝置分析。”
李諾看著那輛破車。醫療艙能治病,淨水模組能淨水,但分析礦石?他跑回車上,翻出操作手冊。翻到最後一頁,有一行小字:“本裝置配備小型礦物分析儀,可用於現場礦石品位檢測。檢測範圍:鎢、銻、錫、銅、鉛、鋅等三十餘種金屬。檢測時間:五分鐘。能源消耗:醫療艙備用能源。”
有!他跳下車,衝孫虎喊:“孫師傅,醫療艙能分析礦石!五分鐘出結果!”
孫虎愣了愣,叼著煙跑過來:“那還等啥?取樣!”
王研究員從礦洞裡敲了幾塊新鮮的礦石,用布袋裝著,捧進醫療艙。李諾按照手冊上的說明,把礦石放進分析儀的樣品槽,關上蓋子,按下啟動按鈕。機器嗡嗡響了幾聲,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檢測中,請稍候。”
五分鐘。李諾盯著螢幕,心跳加速。王研究員蹲在旁邊,眼鏡片都快貼到螢幕上了。孫虎叼著煙,眯著眼,菸灰老長一截,忘了彈。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資料:
“樣品編號:W-001。鎢含量:65.2%。銻含量:0.3%。硫含量:1.8%。矽含量:2.1%。其他:30.6%。”
王研究員看著那些數字,手開始抖:“六十五點二。比預期的還高。”
李諾盯著那個數字。六十五點二,一噸礦石能煉出六百五十二公斤鎢。夠了,夠夠的了。
“孫師傅,”他說,“這批礦石,純度沒問題。可以繼續挖。”
孫虎吐了口煙:“那行。明天多開幾臺風鎬。”
李諾正要關掉分析儀,螢幕上突然又跳出一行字:“檢測到異常元素。正在分析中……”
所有人都愣了。異常元素?甚麼異常?
螢幕上又跳出一行:“鈹。含量:%。”
王研究員臉色變了:“鈹?”
“鈹是啥?”孫虎問。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手在發抖:“造原子彈的。鈹是中子反射層,核武器關鍵材料。”
李諾腦子裡嗡的一聲。原子彈。這礦裡還有鈹?
“王研究員,你確定?”
“確定。分析儀不會錯。”王研究員指著螢幕上的資料,“你看,鈹的光譜特徵,很明顯。”
李諾盯著那個數字。百分之零點零二,很低,但夠了。夠造原子彈了。他蹲下來,看著樣品槽裡那塊黑灰色的礦石,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路有很多條,選哪條,看你自己的判斷。”父親選了最難的那條,但他在那條路上,留下了原子彈的原料。
“孫師傅,”他站起來,“這礦,得保密。”
孫虎愣了愣:“保密?”
“對。鈹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劉團長,包括馬大爺。”
孫虎沉默了幾秒,然後掐滅菸頭:“行。”
王研究員也點頭:“明白。”
李諾關掉分析儀,把資料從螢幕上刪了。他把那塊礦石裝進樣本袋,塞進懷裡。
“李工,”張小虎的聲音從洞口傳來,“您怎麼了?”
李諾回頭。張小虎站在洞口,懷裡揣著懷錶,臉上全是灰。他不是去北京了嗎?
“你怎麼回來了?”
“火車晚點了。明天才開。”張小虎走過來,看著李諾的臉色,“出事了?”
李諾沉默了一下:“沒事。你先去休息。”
張小虎沒動。他看著李諾懷裡的樣本袋,又看看王研究員發抖的手,再看看孫虎掐滅的菸頭。
“李工,是不是挖出甚麼了?”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眼睛亮得很。
“是。但你不能問。”
張小虎愣了愣,然後點頭:“行。我不問。”
傍晚的時候,村民們又支起了大鍋。這次燉的是野菜,不是肉。糧食又快沒了,馬大爺蹲在鍋邊,嘆了口氣:“李同志,糧食又不夠了。”
李諾看著鍋裡翻滾的菜葉子,想起那些鈹。原子彈的原料,就在腳下的礦裡。但挖礦的人,連飯都吃不飽。
“劉團長,”他喊,“軍區那邊糧到了嗎?”
劉團長從吉普車上跳下來:“到了。正在路上。明天就到。”
李諾鬆了口氣。他看著西邊那片天,晚霞紅得像血。鈹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造原子彈,是大事。但挖礦的人,只想吃飽飯。
“李工,”張小虎湊過來,懷裡揣著懷錶,“您說,這礦裡,還有啥?”
李諾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那咱們還挖嗎?”
“挖。不管有啥,都得挖出來。”
晚上,李諾一個人坐在列車駕駛室裡。手裡攥著那塊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礦石,放在手心裡。黑灰色的,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光。鈹,原子彈的原料。他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力量越大,責任越大。”現在,他手裡握著原子彈的原料,心裡沉得像那塊礦石。
“李工,”張小虎的聲音從車門外傳來,“您睡了嗎?”
“沒。”
張小虎推開門,走進來,蹲在他旁邊。
“李工,我知道您有心事。您不說,我不問。但您得記住,耿叔說過,天塌不下來。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李諾看著他,笑了:“誰是高個子?”
“您啊。”張小虎也笑了,“您比耿叔高。”
李諾笑著笑著,不笑了。他看著手裡的礦石,又看看張小虎懷裡的懷錶。
“小虎,你說,老耿要是還在,他會咋辦?”
張小虎想了想:“他會說,該幹啥幹啥。想那麼多,累不累?”
李諾愣了愣,然後笑了。笑著笑著,把礦石收進口袋。
“你說得對。該幹啥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