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爺那頭豬沒白殺。
第二天一早,王研究員就蹲在礦洞口,手裡拿著李國華留下的那張地質圖,翻來覆去地看,眼鏡片都快貼到紙上了。
“李工,”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像燈泡,“你爹這張圖,畫得太準了。礦脈走向、深度、品位,全標出來了。按這個挖,能省一半功夫。”
李諾湊過去看。圖上密密麻麻標著數字和符號,他看不太懂,但王研究員看得懂。
“那還等甚麼?挖。”
王研究員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這是主礦脈,從洞口往東,斜著往下走,大概五十米深。咱們得先打個斜井,通到礦脈上。然後沿著礦脈,往兩邊挖。”
孫虎叼著煙走過來,看了看那條線:“五十米深?得挖多久?”
“人工挖,一個月。用炸藥,一週。”
“那就用炸藥。”劉團長在旁邊接話,“工兵排的兵,昨晚又拆了二十多個地雷,改了不少起爆器。”
孫虎咧嘴笑:“行。那就炸。”
上午九點,第一輪定向爆破開始。
工兵排的兵按照王研究員畫的點位,打了八個炮眼,塞進用雷管改裝的炸藥。劉團長親自起爆,所有人退到安全距離外。
“三、二、一——起爆!”
轟!碎石飛上天,又落下來,砸得地面咚咚響。煙塵散去,礦洞口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直徑兩米多,斜著往下延伸。
王研究員第一個跑過去,趴在洞口往下看。看了半天,站起來,手在發抖:“打通了!正好打在礦脈上!”
李諾湊過去,用手電往下照。洞壁上,青綠色的礦石閃著光,比老礦區的還亮。
“孫師傅,”他說,“這品位,比老礦區高吧?”
孫虎叼著煙,眯著眼看了半天:“高。高多了。老礦區的礦石,一噸能煉出幾公斤鎢。這個,一噸至少能煉出幾十公斤。”
幾十公斤。李諾心裡算了一下,一噸幾十公斤,一百噸就是幾千公斤。夠造多少穿甲彈?夠造多少炮彈?夠打多少仗?
“挖。”他說。
下午的時候,村民們也來幫忙。馬大爺帶著十幾個年輕人,扛著鐵鎬、鐵鍬,排成一隊,等著下礦。
李諾攔住他們:“馬大爺,下面危險,剛炸完,可能有塌方。”
馬大爺瞪眼:“塌方怕啥?當年躲日本人,地道里塌了多少回,不都爬出來了?”
李諾看著那些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著才十七八,跟張小虎差不多大。
“小虎,”他喊,“你帶他們下去。注意安全,不對勁就撤。”
張小虎戴上安全帽,把老耿的懷錶揣進懷裡,第一個鑽進礦洞。村民們跟在後面,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黑暗中。
李諾蹲在洞口,聽著裡面的聲音。鐵鎬聲、鐵鍬聲、說話聲——還有張小虎的聲音:“這邊,挖這邊,礦石多。”
王研究員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地質圖,耳朵豎著聽動靜。
“李工,”他突然開口,“你聽。”
李諾豎起耳朵。礦洞深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挖礦,是——滴水聲。
“有水?”李諾問。
王研究員臉色變了:“不是普通的水。是礦脈裡的伴生水。這種水,往往含有重金屬,有毒。”
李諾心裡一沉:“小虎他們……”
“得趕緊讓他們上來!”
李諾衝到洞口,往裡喊:“小虎!上來!所有人上來!”
張小虎的聲音從深處傳來:“李工,怎麼了?”
“有水!有毒!快上來!”
礦洞裡一陣騷動。鐵鎬聲停了,鐵鍬聲停了,腳步聲亂了起來。第一個爬出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臉白得像紙,手裡還攥著一塊礦石。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張小虎最後一個出來,渾身溼透,懷裡還揣著那塊懷錶。
“李工,”他喘著氣,“下面確實有水,從洞壁上滲出來的,青綠色的,聞著一股腥味。”
王研究員接過他手裡那塊礦石,看了看,又聞了聞:“這是伴生礦。鎢礦裡常見的,含有砷、鉛、汞。水就是從這些礦石裡滲出來的,有毒。”
“那怎麼辦?”劉團長問。
王研究員想了想:“得做防水層。用水泥和沙子,把洞壁封住,不讓水滲出來。”
“水泥呢?”
“得從外面運。”
劉團長轉身對參謀說了幾句,參謀跑步去傳令。李諾蹲在洞口,看著那些渾身溼透的年輕人。他們還在笑,還在議論剛才的驚險,還在比誰挖的礦石多。
“馬大爺,”他說,“今天先不挖了。等防水層做好,再挖。”
馬大爺點頭:“行。聽你們的。”
傍晚的時候,水泥運來了。不是袋裝的,是散裝的,用麻袋裝著,堆在礦洞口。沙子是村民從河溝裡淘的,篩了一遍又一遍,細得像麵粉。
孫虎帶著工兵排的兵,和水泥、抹牆、做防水。李諾蹲在旁邊看,看著那些兵,渾身水泥漿,臉上全是灰,但乾得很起勁。
“孫師傅,”他說,“你以前幹過泥瓦匠?”
孫虎頭也不回:“幹過。當年在兵工廠,廠房塌了,我們自己修。砌牆、抹灰、鋪瓦,啥都幹。”
李諾笑了。他看著孫虎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修過車、焊過電路、磨過零件、拆過地雷、抹過水泥——這雙手,甚麼都能幹。
晚上,防水層做好了。孫虎站在洞口,看著裡面那層光滑的水泥面,滿意地點點頭:“行了。明天干了就能挖。”
李諾走過去,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涼的。他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張地質圖,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父親走過的路,他正在走。父親沒挖出來的礦,他正在挖。
“李工,”張小虎走過來,懷裡揣著懷錶,“您說,這礦挖出來,能造多少東西?”
李諾想了想:“很多。夠造很多很多。”
張小虎笑了:“那耿叔也能用上了?”
李諾看著他:“老耿?”
“對。耿叔說過,等有了好裝備,他還要上前線。”張小虎從懷裡掏出那塊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他現在,肯定在看著咱們。”
李諾接過懷錶,攥在手心裡。涼的,但心裡暖。
遠處,村民們又支起了大鍋。這次燉的是雞——不是村裡的雞,是劉團長帶來的,說是慰問品。孫虎蹲在鍋邊,眼睛又直了。
“李工,這雞,得燉多久?”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至少兩個小時。燉爛了才好吃。”
孫虎嚥了口唾沫:“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