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說冷就冷下來了。
頭幾天還能在河邊坐坐,這幾天西北風一刮,河面上都結了薄薄一層冰碴子。李建國本來每天都約著三大爺閻埠貴去釣魚,現在也去不成了,窩在家裡看看報紙、聽聽收音機,偶爾去樓下跟幾個老夥計下下棋,日子過得倒也清閒。
這天傍晚,李成鋼下班回來,剛進家門,就看見三大爺閻埠貴坐在客廳裡,面前擺著兩個亮晶晶的鋁鍋。他爹李建國坐在對面,手裡也拿著一個鍋蓋,正翻來覆去地看,一臉懵圈的表情。
“成鋼回來了?”閻埠貴抬起頭,笑得一臉褶子,“正好正好,你也來聽聽。”
李成鋼把公文包放下,脫了外套掛在門後,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兩個鋁鍋,又看了看他爹手裡的鍋蓋,沒搞明白這是甚麼陣仗。
“三大爺,您這是……換鍋呢?”
閻埠貴擺擺手,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換鍋?你這孩子,眼界窄了不是?這哪兒是普通的鍋,這是資訊鍋!”
李成鋼一愣:“資訊鍋?”
閻埠貴拿起一個鋁鍋,雙手捧著,像捧甚麼寶貝似的,臉上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成鋼,我跟你爸最近在練氣功,你知道吧?”
李成鋼點點頭。他聽他媽唸叨過,說三大爺最近迷上了氣功,天天早上去公園跟著一群人比劃,還拉著他爸一起去。他當時沒當回事,心想老年人鍛鍊鍛鍊身體也好。
閻埠貴繼續說:“我跟你爸練的那個氣功,是王大師親傳的。王大師說了,咱們普通人的身體,就像一個破罐子,到處都是裂縫,存不住氣。得練功,把裂縫補上,才能接收天地靈氣。”
李成鋼聽著,覺得有點耳熟。這不就是後世那些氣功大師的套路嗎?
閻埠貴舉起那個鋁鍋,在頭頂上晃了晃,像是在舀甚麼東西,然後把鍋扣在自己腦袋上,閉上眼睛,一臉享受的表情:“你看,這是王大師最新傳下來的法門。這叫‘宇宙能量接收器’。用這個鍋,先在空氣裡舀三下,把天地靈氣、宇宙磁場、還有外星訊號都舀進鍋裡,然後往頭上一扣,打坐冥想,就能接收這些能量。”
李成鋼瞪大了眼睛。
閻埠貴繼續說:“王大師說了,這鍋能治病、能強身、能開天眼、還能天人合一。我昨兒個自己試了試,戴完之後出了一身汗,再坐下冥想了一會兒,嘿,別提多舒服了,渾身輕飄飄的,腦子也清亮了。”
李成鋼看向他爹。
李建國拿著那個鍋蓋,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老閻,這不就是咱家煮飯的鋁鍋嗎?我瞅著跟我家那個一模一樣。”
閻埠貴把鍋從腦袋上拿下來,一臉“你不懂”的表情:“老李,你這就不懂了。這鍋在普通人手裡,那就是煮飯的鍋。可在咱們練氣功的人手裡,它就是資訊鍋,是宇宙能量接收器。關鍵在於用的人,不是在於鍋。”
李建國撓撓頭:“那你這鍋……”
“我特意去百貨大樓買的,新的!”閻埠貴說,“全新的,沒煮過飯的,能量最純。我跟你說老李,要不是跟咱倆這交情,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王大師這套功法,只有親傳弟子才能學。咱倆是親傳,才能用這個鍋。”
李成鋼聽到這兒,心裡咯噔一下。
“三大爺,”他忍不住插嘴,“這個王大師……他沒讓你們交甚麼拜師費吧?”
閻埠貴一愣,隨即擺擺手,一臉不屑:“拜師費?你這孩子,把王大師想成甚麼人了?王大師是高人,怎麼會要錢那麼俗氣?他說跟我們有緣,才傳我們功法的。”
李成鋼鬆了口氣。
閻埠貴接著說:“不過我也不能讓人家白教不是?我捐了一百塊錢,給王大師的氣功理事會當建設基金。人家要發展氣功事業,需要錢,咱們做弟子的,該支援得支援。”
李成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著。
一百塊!
他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閻埠貴一個退休老師,退休金也就幾十塊,這一出手就是一百!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閻埠貴還在那兒興致勃勃地說:“老李,你也趕緊去買個鍋,我教你怎麼用。王大師說了,這套功法要練得越早越好,練得久了,能百病不侵,長命百歲。咱倆這把年紀了,正合適。”
李建國看看手裡的鍋蓋,又看看閻埠貴頭頂那個亮晶晶的鋁鍋,一臉猶豫:“老閻,這玩意兒……真管用?”
“管用!怎麼不管用?”閻埠貴拍著胸脯保證,“我昨兒個練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晚上睡覺特別香,今天起來精神頭足得很。你要是不信,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閻埠貴拿起鍋,往自己腦袋上比劃了一下,“你看,就這麼戴。戴之前,還得先揮鍋,舀一舀靈氣。”
李建國還在猶豫,閻埠貴已經把鍋扣在他腦袋上了:“來來來,你先感受一下。別動,閉上眼睛,深呼吸,想著天地靈氣從鍋底灌進來,順著百會穴往下走,走遍全身……”
李建國戴著那個鍋,一臉茫然地坐在那兒,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自己老頭腦袋上扣著個鍋,噗嗤一聲笑了:“老李,你這是幹嘛呢?做飯呢?”
閻埠貴連忙說:“嫂子,這你就不懂了,這叫練功……”
李成鋼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說:“三大爺,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吧。我跟我爸再商量商量。”
閻埠貴意猶未盡,但還是站起來,把鍋從李建國腦袋上拿下來,叮囑道:“老李,你好好想想。咱倆是老哥們兒,我才把這好事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李建國點點頭,送他到門口。
等閻埠貴走了,李成鋼把門關上,回到客廳。
李建國已經把那個鍋蓋放下了,坐在那兒撓頭:“成鋼,你說這玩意兒……真能治病?”
李成鋼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
“爸,我跟您說,這東西沒用。甚麼宇宙能量、天地靈氣,都是騙人的。那個王大師,就是個騙子。”
李建國一愣:“騙子?不能吧?老閻說他練了挺有效果的,出了一身汗……”
“出一身汗是因為他戴著個鍋蹦躂了半天,跟練不練氣功沒關係。”李成鋼說,“您要是在屋裡蹦躂半天,也能出一身汗。”
王秀蘭從廚房端著菜出來,聽見這話,接了一句:“我就說嘛,老閻那腦子,整天不知道想甚麼。一百塊錢就學個這玩意,要是拿來買肉能把他吃吐。”
李建國還是有點不信:“可老閻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甚麼親傳弟子,甚麼宇宙能量……”
李成鋼搖搖頭:“爸,這種套路我見多了。先免費教,讓你覺得有收穫,然後再讓你捐錢、買他的東西、參加他的培訓班。一步步把你套進去。三大爺這一百塊,還只是個開始。後面還有的是花錢的地方。”
簡寧在旁邊織毛衣,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抬起頭來:“可我聽說,現在好多專家都說氣功有用,還有甚麼科學證實。電視上也有播,報紙上也有文章。那些人總不能都是騙子吧?”
李成鋼笑了。
“簡寧,你這話問得好。”他點了支菸,吸了一口,“你知道現在那些專家,一個月工資多少錢嗎?”
簡寧愣了一下:“那得看甚麼專家,大學教授可能兩百多吧?”
李成鋼說:“對,大學教授兩百多。可你知道現在街口賣茶葉蛋的老太太,一個月掙多少嗎?”
簡寧想了想:“那誰知道,人家也不跟咱們說。”
李成鋼說:“我跟你說,少說四五百,多的能到六七百。生意好的時候,比咱們這些拿工資的翻倍。”
簡寧愣住了。
李成鋼繼續說:“你想想,一個大學教授,辛辛苦苦讀了一輩子書,一個月掙兩百多。街口老太太,不認幾個字,賣茶葉蛋一個月掙六七百。他心裡能平衡嗎?”
簡寧若有所思。
李成鋼吐了口煙:“這時候,有人找上門來,說您幫我寫篇文章,證明氣功有用,我給您兩百塊。您寫不寫?”
簡寧不說話了。
李成鋼說:“兩百塊,頂他快個月工資。他寫一篇文章,也就幾個小時的事。寫完了,錢到手了。至於那玩意兒是不是真有用,關他甚麼事?”
李建國聽明白了:“你是說,那些專家是收了錢的?”
李成鋼點點頭:“不是所有,但肯定有。只要錢到位,他們能把雞蛋給你說成是方的。甚麼科學證實,甚麼臨床資料,要甚麼有甚麼。”
王秀蘭把菜擺上桌,招呼大家吃飯:“行了行了,別說那些了。老李,你以後別跟老閻瞎摻和,甚麼氣功不氣功的,咱不信那些。”
李建國點點頭,但還是有點擔心:“那老閻那一百塊錢……”
李成鋼說:“三大爺那一百塊,肯定是要不回來了。您也別去勸他,他現在正上頭呢,您越勸他越覺得您不懂。讓他自己慢慢醒悟吧。”
簡寧說:“那他要是再往裡搭錢呢?”
李成鋼想了想:“那得看情況。要是真的大筆錢,咱們得管。要是就幾十百把塊,由他去吧。老年人,有點念想也好,總比整天坐著發愣強。”
李建國嘆了口氣:“老閻這一輩子,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這回可好,一百塊錢學了個洋相。”
王秀蘭說:“他那是想長命百歲。人老了,都怕死。”
李成鋼沒說話,低頭吃飯。
他心裡清楚,這種氣功熱,才剛剛開始。後面幾年,會越來越邪乎,甚麼資訊鍋、資訊茶、資訊水,甚麼都有人信。那些大師們,一個個住豪宅、開名車、收弟子無數,賺得盆滿缽滿。等風頭過了,騙局被揭穿了,老百姓的錢早就進了他們口袋了。
可這話,他沒法跟家裡人說。
說了,他們也不信。這年頭,滿大街都是練氣功的,公園裡、廣場上、河邊,到處都有人在那兒比劃。電視上放氣功講座,報紙上登氣功文章,單位裡有人組織氣功學習班。你要說這都是騙人的,人家問你:那為甚麼這麼多人信?
他只能說,信的人多,不代表就是真的。
可這話,又有幾個人聽得進去?
吃完飯,他幫王秀蘭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屋裡。
簡寧已經躺下了,靠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問了一句:“爸那邊,沒事吧?”
李成鋼搖搖頭:“沒事。就是三大爺那一百塊,可惜了。”
簡寧說:“那要不咱想辦法幫他要回來?”
李成鋼說:“怎麼要?人家說是捐給甚麼理事會,又不是強迫的。三大爺自己願意給的,誰也沒逼他。”
簡寧嘆了口氣:“也是。”
李成鋼脫了衣服躺下,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後世那些報道,甚麼“氣功大師被揭穿”“信徒傾家蕩產”“騙局曝光後數百人上當”。那會兒他看新聞,覺得這些人怎麼這麼傻,這麼明顯的騙局都看不出來。現在他明白了,不是他們傻,是那個時代,太多人需要一個念想。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工作累,工資低,未來看不清。突然有人說,練練功就能強身健體、長命百歲,還不用花錢(至少一開始不用),誰不想試試?
至於那些“科學證實”,那些“專家背書”,不過是在給這個念想添一把火而已。
他想起閻埠貴說那句話時的表情——“王大師是高人,怎麼會要錢那麼俗氣?”
那表情,虔誠得像個信徒。
可他知道,那不是甚麼信徒,那是被套路了。
日子還得過,騙局還會來,信的人還會信。
他能做的,就是把家裡人看好,別讓他們陷得太深。
至於三大爺那一百塊,就當是交學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