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街頭的年味還未散盡,紅燈籠在料峭春寒中輕輕搖曳。李成鋼回到派出所,重新投入日常工作。軋鋼廠特種鋼材案的餘波漸漸平息,所裡又恢復了處理鄰里糾紛、小偷小摸、治安巡防的常態節奏。但閻解曠那件事,既然父親都發話了,該行動的還是要行動起來。。
他並不後悔當時在父親面前鬆口答應“打聽打聽”,那是顧及長輩情面和鄰里關係的無奈之舉。但如何“打聽”,卻需要好好斟酌。直接去找洪濤或王睿為閻解曠說項?那是絕對不行的,不僅違背原則,也會讓之前建立的良好工作關係變味。
機會在一個週三的下午意外來臨。分局召開轄區重點企事業單位內部治安保衛工作座談會,軋鋼廠公安處是重點參會單位。李成鋼作為派出所所長參會,在會場見到了洪濤。會議間隙,兩人在走廊外邊抽菸邊聊天。
“洪科長,最近廠裡太平了吧?那批蛀蟲處理得怎麼樣了?”李成鋼寒暄道。
“託你們的福,清淨多了!”洪濤吐了口煙,臉上帶著輕鬆,“案子已經移送檢察院了,廠裡也趁機整頓了一批管理制度,特別是倉庫和門崗。說起來,還得再謝謝你們。”
“分內之事。”李成鋼擺擺手,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對了,你們經警隊最近怎麼樣?上次聽王科長提過一句,好像隊伍挺穩定的?”
洪濤沒多想,隨口答道:“還行吧,老樣子。就是現在年輕人想法多,有些覺得經警待遇比不上車間獎金高的,不太安心;外面又有些人覺得經警工作相對輕鬆,想往裡擠,特別是家裡有點門路的。人事安排也是個頭疼事。”
李成鋼心中一動,順著話題問道:“哦?現在進經警隊要求挺嚴吧?我記得好像主要是復轉軍人和退伍軍人為主?”
“政策上是這樣。”洪濤點點頭,“但你也知道,實際情況複雜。廠裡一萬多職工,關係盤根錯節。原則上要考核,要基層推薦,要公安處稽核。但有時候……唉,總有些人情推不掉。不過我們處領導現在卡得比較嚴,特別是上次出過內部人員監守自盜的事後,對進入人員的審查更謹慎了。怎麼,李所有熟人想打聽?”
洪濤也是明白人,聽出了李成鋼話裡的試探意味。
李成鋼笑了笑,略作沉吟後說道:“確實是老街坊,人你也知道——就是上次你們廠特種鋼被盜案件給咱們提供關鍵線索的那個倉庫搬運組的小組長,閻解曠。”
洪濤眼睛一亮:“哦?是他啊!”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在案件偵辦過程中,閻解曠作為倉庫工作人員,確實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雖然不是直接破案的關鍵,但也為理清案情起到了一定作用。當時軋鋼廠公安處內部還曾考慮過是否給予一定表揚,但因案件性質敏感且涉及內部人員,最終沒有正式表彰,只是口頭肯定了他的配合態度。
“他原來是你們老街坊啊?”洪濤重新點燃一支菸,若有所思,“我記得這個小組長,當時配合調查態度挺好的,問甚麼說甚麼,還主動反映了幾個疑點。王科還說過,這小組長挺不錯的,但心思挺細。”
李成鋼點點頭:“對,就是我們衚衕大院的老鄰居。最近他跟我父親聊天,提到在倉庫幹活累,想換個環境,打聽了一下經警隊,我就幫他問問政策。”
洪濤的表情明顯認真了幾分。如果是一般的託關係,他可能就公事公辦地打發了。但閻解曠有李成鋼這層關係開口在前,這就不太一樣了。在公安系統內部,大家還是要相互給些薄面,總歸會多一分考慮。
“原來是他……”洪濤深吸一口煙,“那情況就有點不同了。廠裡對於在案件中有貢獻的職工,雖然這次沒有正式表彰,但內部是記著的。如果他本人確實想調動,而且符合基本條件,我們處裡討論時,這算是一個加分項。”
李成鋼心中稍安,但仍保持謹慎:“洪科長,我明白。我也就是幫他問問政策和程式,絕沒有讓你為難的意思。該怎麼走流程還得怎麼走,規矩不能破。”
洪濤欣賞地點點頭:“李所講究!這樣,我跟你交個底:如果閻解曠真想調經警隊,首先他得在政治可靠和品行端正,這是硬槓槓。其次,要有本單位的推薦,這得靠他自己爭取。然後按廠裡流程提交申請,勞資科那邊透過了,材料轉到我們處。我們稽核時,除了基本條件,會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包括你說的他曾經幫忙提供關鍵線索這些表。”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李所,我得提醒一句。經警隊現在也不是鐵板一塊,雖然比一線輕鬆點,但紀律要求更嚴。而且最近可能要改革,聽說廠裡考慮提高經警隊待遇,但也要加強訓練和考核。如果小閻只是想圖輕鬆,恐怕會失望。但如果是真想幹保衛工作,又有之前的表現打底,機會肯定比一般人大。”
李成鋼聽懂了洪濤話裡的兩層意思:一是閻解曠的因為自己的關係確實會被考慮;二是調動並非一勞永逸,經警隊也有自己的挑戰。
“明白了,洪科長。感謝你這麼坦誠。”李成鋼誠懇地說,“我也就是幫老街坊指個路,具體怎麼走,走不走得通,全看他自己。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違反原則辦事。”
洪濤拍拍李成鋼的肩膀:“李所辦事,我放心!這樣吧,你讓閻同志先好好在倉庫幹,把本職工作做好,爭取領導的推薦。要是真走到我們處稽核那一步,只要人確實不錯,符合條件,我們會公平對待。有案件中的表現,同等條件下,肯定會優先考慮。”
“好,那我就這麼跟他說。”李成鋼與洪濤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這次“打聽”就此結束。李成鋼既履行了對父親和閻解曠“幫忙問問”的承諾,又沒有逾越任何原則,還從洪濤那裡得到了明確且合規的“指點”。更重要的是,他點明瞭閻解曠在案件中的貢獻,這成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加分項”,既不會讓洪濤為難,也給了閻解曠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週末,李成鋼正父母家吃飯。閻解曠好像算準了似的,又“碰巧”來串門,手裡拎著一網兜橘子。
“解曠來了,坐。”李建國招呼道。
閻解曠坐下,眼巴巴地看著李成鋼,欲言又止。
李成鋼知道他想問甚麼,也不繞彎子,當著父親的面說道:“解曠,你上次說那事,我前兩天開會正好遇到軋鋼廠公安處的洪科長,順便問了問現在經警隊人員調動的政策。”
閻解曠眼睛立刻亮了:“成鋼哥,怎麼說?”
李成鋼把與洪濤的談話內容有選擇地轉述了一遍,特別強調了幾個關鍵點:“洪科長還記得你,說你上次在特種鋼案件中提供線索,配合調查態度很好,廠裡公安處內部是認可的。”
閻解曠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真的?洪科長真記得我?”
“記得。”李成鋼點頭,“所以,如果你真想調經警隊,這是你的優勢。但洪科長也明確說了,首先,你在倉庫那邊有所表現,讓你們倉庫領導願意推薦你。其次,你得自己摸清楚廠裡勞資科那邊的調動申請流程,一步步去走。最後,到了公安處稽核,他們會在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在案件中有貢獻的職工。”
李成鋼看著閻解曠,語氣嚴肅了些:“但是解曠,洪科長也提醒了,經警隊不是享福的地方,紀律要求更嚴,可能還要加強訓練。如果你只是想圖輕鬆,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但如果是真想幹保衛工作,願意付出努力,那你就按正規程式走,你的‘表現’會成為一個加分項。”
閻解曠聽完,臉上的表情複雜起來。一方面,他沒想到自己上次的配合竟然被記住了,這讓他既驚喜又有點自豪;另一方面,李成鋼說的那些要求——要在倉庫好好表現、要走正規程式、經警隊也不輕鬆——又讓他感到壓力。
“還要倉庫推薦啊?”閻解曠撓了撓頭,“我們那個倉庫主任,老頭古板得很,不太好說話……”
“解曠,”李成鋼正色道,“這就是考驗你的時候了。如果你連讓本單位領導認可都做不到,憑甚麼讓別的部門接收你?我能幫你的,就是告訴你這些政策和你的優勢。具體怎麼走,能不能走通,得看你自己的行動和條件。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清晰了。閻解曠雖然有些畏難,但也知道李成鋼說得在理,更不敢再強求。他訕訕地笑了笑:“成鋼哥說得對,說得對……那我回去琢磨琢磨,謝謝成鋼哥費心!”
又坐了一會兒,閻解曠便告辭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李建國嘆了口氣:“這孩子,心思活,就是不肯下苦功夫。”
“爸,我能幫的就這麼多了。”李成鋼對父親說道,“剩下的,看他自己。咱們老街坊的情分到了,原則也不能丟。”
李建國點點頭:“你做得對。是該這樣。”
這件事,似乎就這麼過去了。李成鋼盡了“打聽”之誼,指了明路,閻解曠聽沒聽進去,做沒做,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李成鋼很快將其拋諸腦後,因為所裡有更重要的任務——春季治安整治行動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