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軋鋼廠公安處回來,李成鋼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冬日的黃昏總是來得格外匆忙。洪濤的急切、王睿的窘迫、那三個年輕民警眼中的焦慮……像一幅幅畫面在他腦海中回放。
幫忙是肯定的。於公於私,這事都該管。但怎麼管,分寸怎麼拿捏,卻是個微妙的問題。軋鋼廠公安處畢竟是處級單位,和他們分局平級。自己一個派出所所長帶人過去“指導辦案”,名不正言不順,很容易引起對方處領導甚至更高層的不滿。更重要的是,如果處理不好,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把自己和兄弟們捲進不必要的麻煩裡。
思忖再三,他拿起了桌上的電話,要總機轉接到韓副局長辦公室。有些事,必須提前通氣。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傳來韓副局長沉穩的聲音:“喂?”
“韓局,我是李成鋼。有件事,想跟您私下彙報一下。”李成鋼語氣恭敬。
“成鋼啊,說吧。”韓局似乎聽出了他語氣裡的嚴肅。
李成鋼把軋鋼廠公安處刑偵科遇到的難題、洪濤科長的私下求助、以及自己初步瞭解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但也點出了其中的複雜性和敏感之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顯然,韓副局長也在權衡。
“成鋼啊,”韓局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慢,更沉,“這事……軋鋼廠那邊,上次咱們防暴隊捅了簍子,咱們幫著擦了屁股,算是咱們欠了一個人情。這次他們開這個口,估計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從維護咱們和重點企業關係,支援經濟建設角度,這個忙,可以幫。”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慎重:“但是,你們過去的身份和方式,一定要把握好。我的意見是:你們過去,主要以‘案件分析和調查方向建議’為主,幫助他們釐清思路,找準突破口。具體的摸排、走訪、尤其是最終的抓捕行動,一定要以他們廠公安處的民警為主力,你們在旁邊協助、參謀,必要時提供支援。決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讓人感覺是咱們分局派人去指揮他們辦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成鋼立刻領會:“韓局,我明白。就是當好‘客座教授’和‘場外指導’,關鍵的執行和功勞,留給他們自己。既解決問題,又維護他們的面子和管轄權。”
“對,就是這個意思。”韓局語氣緩和了些,“成鋼,你辦事向來有分寸,我是放心的。帶幾個得力的人過去,注意工作方式,也注意自身安全。特種鋼材盜竊案,涉及國家重要財產,犯罪分子可能比較兇悍。有甚麼需要分局協調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是,韓局,保證完成任務,注意方式方法。”李成鋼鄭重回答。
放下電話,他心裡有了底。韓局的態度很明確:幫忙可以,但要低調,要擺正位置,核心是“扶上馬,送一程”,而不是“自己騎馬衝陣”。
他立刻讓內勤通知副所長老肖、治安隊長老胡、副隊長吳鵬、民警劉峰到所長辦公室開會。這幾個人都是所裡的骨幹,經驗豐富,嘴巴也嚴。
四人很快到齊。李成鋼關上門,把軋鋼廠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韓副局長的指示和要求。
“情況就是這樣。”李成鋼看著四位老兄弟,“這事有風險,也有挑戰。韓局的意思很清楚,咱們是去幫忙的,不是去當主角的。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拿出真本事幫他們把案子破了,又要把功勞和麵子留給人家廠公安處的同志。有沒有問題?”
老肖吸了口煙,緩緩道:“分寸不好拿捏啊。幫得太明顯,人家覺得你顯擺;幫得不夠,案子破不了,白忙活。不過,既然韓局說了,廠裡也確實遇到了難處,咱們肯定得去。我配合。”
老胡點點頭:“特種鋼材盜竊,還是跨省的,這案子不小。能參與一下,也是個學習鍛鍊的機會。我聽所長安排。”
吳鵬摩拳擦掌:“李哥,你放心,我們知道怎麼做。該出力出力,該閉嘴閉嘴。正好和軋鋼廠公安處走動走動,看看他們廠公安處民警的真實能力。”
劉峰言簡意賅:“我沒問題。案情分析、線索梳理是我的強項。”
見大家都沒意見,李成鋼開始部署:“明天上午八點,咱們五個人準時到軋鋼廠公安處。老肖,你負責總體協調和與王科長、洪科長的高層溝通。老胡,你經驗豐富,重點排查廠內可能的管理漏洞和內部人員嫌疑。吳鵬,你帶劉峰,主攻那個離職搬運工和河北加工廠的線索,摸排外部網路。我居中策應,把握方向。記住,所有調查行動,儘量拉著他們刑偵科的人一起,以他們為主,我們補充。”
“明白!”四人齊聲應道。
第二天一早,寒風凜冽。李成鋼五人驅車來到軋鋼廠公安處。洪濤和王睿早已等在樓下,態度比昨天更加熱情,甚至帶著點感激。王睿特意安排了一間安靜的會議室作為聯合工作組辦公地點,刑偵科的小周、小馬等三人也全程陪同。
工作迅速展開。李成鋼首先要求調閱了全部案件卷宗、失竊記錄、相關人員名單和初步排查記錄。厚厚的材料堆滿了會議桌。五個人加上刑偵科三人,八個人埋頭在材料裡,會議室裡只剩下翻動紙張和偶爾低聲討論的聲音。
李成鋼沒有急著發表意見,而是讓老胡、吳鵬他們先看,先問。老胡針對倉庫管理流程、交接班制度、巡邏盲區提出了幾十個細節問題,問得小周額頭冒汗,有些問題他們確實沒想到。吳鵬和劉峰則對那個離職搬運工的社會關係、河北加工廠的背景刨根問底,要求提供一切能查到的蛛絲馬跡。
王睿在旁邊看著,臉上有些掛不住,但更多的是佩服。地方派出所這些老警察,看問題的角度和細緻程度,確實比他手下這些年輕人強出一大截。
初步熟悉材料後,李成鋼提議進行實地勘查和走訪。王睿自然同意。
接下來的兩天,聯合工作組的身影出現在軋鋼廠的各個角落:特種鋼材倉庫、涉及失竊的車間、廠區圍牆、物流大門、甚至廢料堆放處。李成鋼等人看得仔細,問得也細,不僅問管理人員,也問普通工人、倉管、清潔工。王睿和小周等人跟在一旁,記錄、協調,也學習著地方同行的工作方法。
走訪中,李成鋼特意留意那些在廠裡工作多年的老工人。他知道,有時候最不起眼的人,可能掌握著最關鍵的資訊。
第三天下午,在廠區三號原料倉庫外,李成鋼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
“喲!這不是李哥嗎?”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棉帽子、臉被寒風吹得通紅的漢子從倉庫裡推著小車出來,看到李成鋼,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喊道。
李成鋼也認出了對方——閻解曠!以前四合院三大爺閻埠貴的三兒子!閻解曠比李成鋼小几歲,小時候也是個調皮搗蛋的主,後來想辦法買了個指標進了軋鋼廠,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解曠?你在這兒工作?”李成鋼笑著迎上去。
“是啊!我在這倉庫當裝卸小組長,幹了快十年了。”閻解曠放下推車,搓了搓凍僵的手,好奇地看著李成鋼身邊的王睿等人,“王處長,李哥,你這是……來廠裡做啥?聽說咱廠裡丟東西了?”
李成鋼心中一動。閻解曠在倉庫幹了十年,還是小組長,對倉庫裡裡外外、人員往來再熟悉不過。他或許知道些甚麼。
“是啊,協助廠公安處的同志瞭解點情況。”李成鋼含糊了一句,遞給閻解曠一支菸,狀似隨意地問,“解曠,你們這倉庫,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或者,有沒有你覺得不太對勁的人或事?”
閻解曠接過煙,就著李成鋼的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神閃爍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李哥,這兒說話不方便……下班後,咱找個地方?”
有戲!李成鋼立刻明白了閻解曠的意思。“行,下班後,廠外老張羊湯館,我等你。”
傍晚,老張羊湯館熱氣騰騰。李成鋼單獨要了個小包間,等來了閻解曠。兩碗熱羊湯下肚,閻解曠的話匣子開啟了。
“李所,不瞞你說,這事兒……我早覺得不對勁。”閻解曠聲音壓得很低,“丟東西那幾個倉庫和車間,我都熟。尤其是三號倉(特種鋼材倉),那地方管的嚴,但也不是鐵板一塊。上個月,我就瞅見好幾回,半夜裡有些不該出現的車在附近轉悠,不是咱們廠裡的正規運輸車,像是外面私人搞的那種帶篷子的‘小飛虎’。開車的人面生,但跟倉管老宋好像挺熟,遞煙說話的。”
“老宋?宋甚麼?”李成鋼立刻追問。
“宋大壯,五十多了,老倉管。”閻解曠道,“這人吧,平時看起來挺老實,但好賭。前陣子聽說欠了不少錢,愁眉苦臉的。可最近,好像又闊氣了,抽的煙都換了好的。我心裡就嘀咕。”
他繼續道:“還有,大概一個多月前,我們組裡臨時來了個搬運工,姓趙,力氣挺大,但幹活毛毛糙糙,眼神總亂瞟。幹了不到半個月就走了。我後來聽人說,他好像跟之前離職那個是老鄉,一起喝過酒。”
閻解曠提供的這些資訊,看似瑣碎,卻像一塊塊拼圖,與刑偵科之前掌握的有限線索開始產生關聯。
李成鋼沒有驚動閻解曠,只是感謝了他,囑咐他不要再跟別人提起,注意安全。
回到聯合工作組,李成鋼立刻召集眾人,將閻解曠提供的線索與幾天來走訪、查閱材料得到的資訊進行彙總分析。
會議室的白板上,畫出了複雜的關係圖和時間線。
“綜合目前情況,”李成鋼站在白板前,目光銳利,“我們可以做出以下初步判斷:第一,盜竊不是單人作案,是一個至少包含內鬼(倉庫管理員宋大壯嫌疑上升)、內部接應(臨時搬運工)、外部運輸和銷贓的鏈條。第二,作案時間選擇在夜間或交接班空隙,利用廠內車輛或偽裝車輛運輸。第三,贓物很可能先透過宋大壯等人從倉庫‘挪出’,在廠內某個隱蔽地點短暫存放,再由外部車輛運走。第四,河北那個加工廠,很可能是重要的中轉或初級加工點,背後可能有更龐大的銷贓網路。”
他看向王睿:“王科長,我認為下一步重點應該放在:一、對宋大壯進行秘密監控和背景調查,查他的經濟狀況、社會關係,特別是與那個離職搬運工以及可疑外部人員的聯絡。二、在廠內尋找可能的贓物臨時存放點,比如廢棄的廠房角落、維修地溝、大型裝置內部等。三、對河北加工廠進行更深入的外圍調查,摸清其進貨渠道、銷售網路、主要人員,最好能發展一個內線或獲取內部資訊。四、協調河北當地公安機關,做好跨省辦案的準備。”
王睿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李所長分析得太到位了!就按這個思路來!小周,小馬,你們立刻安排對宋大壯的監控!我親自去協調河北那邊的關係!”
李成鋼補充道:“王科長,監控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調查廠記憶體放點,可以發動像閻解曠這樣可靠的老工人,以安全檢查的名義進行。河北那邊,如果需要我們的人配合摸排,吳鵬和劉峰可以過去,但一定要在你們協調好當地關係的前提下,以你們廠公安處為主。”
“明白!太感謝了!”王睿握著李成鋼的手,用力搖晃。他感覺,眼前這片籠罩了刑偵科一個多月的迷霧,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光。而帶來這光的人,正是這位來自地方派出所、行事沉穩、眼光毒辣的老同行。
李成鋼看著白板上逐漸清晰的脈絡,心裡卻清楚,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但有了方向,有了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