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結束“八戒”團伙系列案件的後續工作，李成鋼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辦公桌上的電話就在一個週二的上午急促地響了起來。
“喂，交道口派出所。”李成鋼拿起聽筒，聲音裡帶著連續作戰後的些許疲憊。
“成鋼！是我，洪濤！”聽筒裡傳來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切，“老李，這回你得幫兄弟一把！”
洪濤？軋鋼廠公安處治安科科長。李成鋼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個三十多歲、身材敦實、說話辦事風風火火的轉業幹部形象。兩人相識幾年，關係不錯，洪濤為人爽直，業務能力也強，算是廠公安系統的豪爽人物。
“洪科長，稀罕啊，甚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了？”李成鋼打起精神，開著玩笑，“你們軋鋼廠公安處兵強馬壯的，還有搞不定的事？”
“哎呀，成鋼，你就別笑話我了！”洪濤的語氣沒了往日的爽朗，壓低了聲音，“是真遇到坎兒了！電話裡說不方便，你現在有空嗎？要不……我過去找你？或者，你方便來廠裡一趟？就在我辦公室，沒別人。”
李成鋼聽出了洪濤語氣裡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能讓軋鋼廠公安處治安科長這麼著急上火，親自打電話求援，肯定不是小事。軋鋼廠公安處是正處級單位，和分局平級，理論上比派出所高兩級。洪濤作為科長，也是正科級，和李成鋼平級。他能放下架子直接求援，說明問題不小，而且可能涉及他們內部不好處理的麻煩。
“行，我過去吧。”李成鋼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上午十點，“大概半小時後到。”
“太好了！我等你！”洪濤如釋重負。
放下電話，李成鋼略一思索，叫來了副所長老肖。“老肖，我去趟軋鋼廠公安處，洪濤科長那邊好像遇到點麻煩，我去看看。所裡你照應著。”
老肖點點頭：“需要帶人嗎？”
“先不用，看看情況再說。”
軋鋼廠位於城東，是市裡有數的大型國企，佔地廣闊，高爐、煙囪、廠房連綿，空氣中常年瀰漫著鋼鐵特有的氣味和煤煙味。廠公安處的小樓在廠區邊緣，是一棟三層紅磚建築，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比派出所氣派不少。
李成鋼騎著腳踏車在門口登記後，直接騎到了樓前。剛停好車，洪濤已經快步從樓裡迎了出來。他穿著八三式警服，肩膀上的掛著帶有風鎬齒輪組合的企業公安警種肩徽（軋鋼廠財大氣粗第一時間給公安處民警也換裝，比某些財政困難的地方公安還快），沒戴帽子，頭髮有些凌亂，眼圈發黑，顯然沒休息好。
“成鋼！可算來了！”洪濤一把握住李成鋼的手，力氣很大，“快，裡邊說。”
兩人進了樓，直接上二樓洪濤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但整潔，牆上掛著轄區圖和幾面錦旗。洪濤關上門，又特意確認了一下窗戶，這才給李成鋼泡茶，遞煙，動作有些匆忙。
“洪科長，別忙了，到底甚麼事？把你急成這樣。”李成鋼接過煙，直接問道。
洪濤自己點了支菸，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這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苦笑和無奈：“成鋼，不瞞你說，是我們廠公安處刑偵科那邊……捅了個簍子，現在兜不住了，又不敢跟廠裡領導彙報，怕挨處分丟人，求到我這兒，想讓我出面，請你帶幾個兄弟來幫忙擦屁股。”
“刑偵科？”李成鋼有些意外。軋鋼廠公安處刑偵科是負責廠內及周邊刑事案件的，按說事情不多。“王睿王科長那邊？他可是老保衛了，經驗豐富，甚麼事能把他難住？”
王睿，廠公安處刑偵科長，四十出頭，也是轉業幹部出身，在軋鋼廠保衛系統幹了快二十年，從普通保衛幹事一步步幹到科長，對廠裡情況瞭如指掌，為人沉穩，甚至有些保守。
“就是王科那邊。”洪濤又吸了口煙，“事兒是這樣的：最近兩個月，廠裡特種鋼材倉庫和幾個車間的貴重金屬原材料，陸陸續續發現短缺。一開始數量不大，以為是正常損耗或登記誤差。但上個月底一次大盤點，發現少了將近三噸的特種合金鋼坯和將近一噸的稀有金屬原料！價值巨大！”
李成鋼眉頭一皺：“三噸鋼坯？一噸稀有金屬？這可不是小數，怎麼運出去的？公安處保衛科、經警隊巡邏都是吃乾飯的？”
“問題就在這兒！”洪濤一拍大腿，“門禁記錄、運輸單據都查了，沒發現明顯問題。巡邏記錄也正常。但東西就是沒了！王科他們刑偵科摸排了小半個月，懷疑是有內鬼勾結外部人員，利用夜間或者管理漏洞，化整為零，螞蟻搬家似的往外倒騰。但這夥人非常狡猾，反偵查意識強，在廠裡沒留下甚麼明顯線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麻煩的是，王科他們順著一點模糊的線索往下追，發現這夥人可能不是本地作案，而是涉及河北那邊的一個收贓、加工、轉賣的鏈條，可能是跨省作案！他們刑偵科那幾個人，辦廠內案件還行，但一涉及到外省，協調、偵查、抓捕……經驗嚴重不足！而且跨省辦案手續複雜，需要層層上報審批，他們怕動靜鬧大，廠領導知道了怪他們無能，更怕打草驚蛇讓主犯跑了，那責任就大了！”
李成鋼明白了：“所以，王科長他們想私下解決？請我們地方公安幫忙，以配合地方治安或者別的名義介入，繞過一些上報程式，悄悄把案子破了，再向上報功？”
“就是這麼個意思！”洪濤點頭，“王科那人你知道，好面子，又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這次要是栽了，臉上實在掛不住。他們科裡那幾個年輕人都不是正規科班出身的，倒是想幹，可沒經驗，瞎摸亂撞更容易出事。他就求到我這兒，說我跟你熟，看看能不能請你帶幾個經驗豐富的骨幹，以‘廠地聯防’、‘交流學習’或者別的甚麼名義過來，幫他們理清頭緒，找到突破口，最好能協助他們把案子拿下來。當然，名義上以我們廠公安處刑偵科為主，你們是‘指導’和‘協助’，實際行動聽你們指揮。”
李成鋼沉吟著，沒有立刻答應。這事說小不小，涉及到跨省盜竊國家重要工業物資，案值巨大。說大不大，畢竟是企業內部盜竊案，主要由廠公安處負責。地方派出所介入，名不正言不順，而且容易越權，引起廠公安處高層的不快。畢竟，廠公安處處長是正處級幹部，和他這個科級派出所所長差著兩級呢。
“洪科長，這事……有點敏感啊。”李成鋼緩緩說道，“我們插手你們廠的案子，合適嗎？你們處領導知不知道？王科長這麼繞過處領導直接求外援，萬一讓處長知道了，會不會有想法？”
洪濤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處領導……暫時還沒去彙報。王科的意思，是先請你們幫忙摸摸底，如果有把握破案，再找合適機會向處領導彙報，那時木已成舟，也好說話。如果沒把握，或者發現事不可為，就悄悄撤，也不驚動上面。成鋼，咱們這麼多年交情，我知道這讓你為難。但王科他們真是沒辦法了，壓力太大了。這批特種鋼材是給重點工程預備的，要是找不回來，或者案子破不了，從上到下都要吃掛落！你就當幫兄弟我一個忙，也當是支援咱們廠地公安協作，行不行？”
看著洪濤急切的眼神，李成鋼思忖再三。於公，打擊盜竊國家重要物資的犯罪，保護國營大廠利益，是公安機關的共同責任。於私，洪濤這個人情要賣，以後兩個單位協作也需要這份交情。而且，如果真能破獲這起大案，對派出所也是成績，雖然主要功勞肯定是廠公安處的。
“幫忙可以，”李成鋼終於開口，“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只要肯幫忙，條件好說！”洪濤眼睛一亮。
“第一，我必須先見見王科長和你們刑偵科的同志，詳細瞭解案情，評估風險和價值。不能稀裡糊塗就上。”李成鋼語氣嚴肅，“第二，如果我認為有必要介入，我會帶兩三個骨幹過來，以‘工作經驗交流’或‘配合轄區廠礦企業治安整治’的名義，時間不會太長。第三，偵查方向、行動計劃，必須由我們雙方共同商定，不能由著你們刑偵科亂來。第四，一旦有重大進展或需要採取強制措施，必須立即向你們處領導彙報，不能再隱瞞。該走的程式必須走，否則後患無窮。”
洪濤認真聽完，重重點頭：“行！都按你說的辦！王科那邊我去溝通，他肯定同意。那……你現在能見見他們嗎？他們就在隔壁小會議室等著呢，都快急瘋了。”
李成鋼沒想到對方這麼急，看來壓力確實到了臨界點。“好吧，見見。”
洪濤連忙起身，引著李成鋼來到隔壁的小會議室。推門進去，裡面煙霧繚繞，坐著四個人。主位上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眉頭緊鎖的民警，正是刑偵科長王睿。他旁邊是三個年輕民警，兩個看起來二十七八，一個可能更小些，臉上都帶著焦慮和忐忑。
看到洪濤帶著李成鋼進來，王睿立刻站起身，其他三人也慌忙站起。王睿快步上前，握住李成鋼的手，力道很大，聲音有些沙啞：“李所長！感謝你能來！真是……真是給咱們解圍了！”他的態度放得很低，也很謙虛。
“王科長，別客氣，洪科長都跟我說了。”李成鋼和他握了握手，目光掃過那三個年輕民警，“咱們坐下，慢慢說。”
眾人落座。王睿親自給李成鋼倒了杯水，然後示意手下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比較斯文的年輕民警：“小周，你在部隊是保衛幹事這方面熟悉，把情況再詳細跟李所長彙報一下，不要有遺漏。”
小周顯然準備過，拿起一個筆記本，開始彙報。情況比洪濤說的更具體，也更棘手。
被盜的特種鋼材主要是兩種：一種是用於製造精密機床導軌的高強度合金鋼坯，另一種是新增了稀有元素的特種不鏽鋼。這兩種材料價值高昂，管控嚴格。盜竊時間跨度約兩個月，每次失竊量不大，幾十公斤到一兩百公斤不等，但累積起來數量驚人。失竊地點涉及廠區三個不同的倉庫和兩個車間的臨時存放點。
刑偵科排查了所有能接觸這些材料的人員，包括倉庫保管員、搬運工、相關車間工人、質檢員、運輸司機等，超過兩百人，但沒有發現明顯可疑物件。門衛記錄和車輛出入記錄也看不出問題。
“我們懷疑，犯罪分子利用了廠內運輸車輛或者垃圾清運車作為掩護，將材料藏在其他貨物或垃圾中運出。”小周推了推眼鏡，“但核對所有相關車輛和人員的記錄，工作量太大，而且他們可能偽造或篡改了記錄。”
另一個叫小馬的年輕民警補充道：“我們唯一摸到的一點線索，是一個離職的臨時搬運工。有人反映他離職前那段時間行為異常，經常在特種鋼材倉庫附近轉悠，還跟外面的人有接觸。我們找到他老家，人已經去河北親戚那裡‘打工’了。我們順著摸到河北那邊，發現他投奔的親戚，在一個城鄉結合部開了個小型金屬加工廠，規模不大，但裝置挺新，能處理特種鋼材。我們不敢打草驚蛇，就撤回來了。”
“就這些？”李成鋼問。
王睿苦笑：“就這些。線索太模糊，而且跨省了。我們的人去河北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也不敢大張旗鼓調查，怕驚動對方。現在就像狗咬刺蝟，無從下口。時間拖得越久，贓物被轉移、銷贓、改頭換面的可能性就越大，追回來的希望就越小。”
李成鋼聽完，沉思片刻。案情確實複雜，涉及內鬼、有組織的盜竊、跨省銷贓鏈條。廠公安處刑偵科缺乏偵辦此類案件的經驗，特別是跨省協作方面，要向主管部門和市局雙重申請，畏首畏尾可以理解。
“王科長，你們目前最需要解決的是甚麼？”李成鋼問。
王睿毫不猶豫：“第一，確定內鬼範圍，至少縮小到可監控的程度。第二，摸清河北那個加工廠的情況，確認是不是銷贓點，以及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網路。第三，找到贓物去向，儘快追繳。但我們的人……實在缺乏這方面經驗。”
李成鋼點點頭：“這事我可以幫忙。但我需要調閱你們所有的排查記錄、失竊現場資料、相關人員檔案，還有那個離職搬運工的全部資訊。另外，我需要帶幾個人過來，參與分析偵查。”
“沒問題！所有資料你都可以看！需要甚麼我們全力配合！”王睿立刻答應，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李所長，你看帶哪幾位同志過來？需要我們這邊怎麼配合？”
“我帶我們副所長老肖，治安隊長老胡，副隊長吳鵬，還有民警劉峰過來。”李成鋼點了將，這些都是經驗豐富、能獨當一面的骨幹，“就以‘廠地公安業務交流，協助完善廠區治安防範’的名義。明天上午我們過來，開始工作。洪科長，麻煩你安排一間房作為案件分析的地方，不要引起太多注意。”
“包在我身上！”洪濤拍胸脯保證。
王睿再次緊緊握住李成鋼的手，眼神複雜，既有感激，也有羞愧：“李所長，大恩不言謝！這次……這次真是丟人丟到家了，還要勞煩你們……”
“王科長，都是為了工作，打擊犯罪不分彼此。”李成鋼平靜地說，“希望我們合作順利，儘快把這隻啃食國家財產的蛀蟲挖出來。”
離開軋鋼廠公安處，，李成鋼望著廠區林立的煙囪和廠房，心情並不輕鬆。這又是一塊硬骨頭，而且是在別人家的地盤上辦案，需要更加謹慎小心，把握好分寸。
既要幫忙解決問題，又不能越俎代庖；既要展現能力，又要照顧廠公安處同志的面子；既要快速破案，又要程式合規。
他揉了揉眉心。回去得跟老肖他們好好交代一下。這次“客串”任務，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