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裡,天色已經擦黑。李成鋼沒顧上歇口氣,直接把肖副所長和吳鵬叫到了自己辦公室。肖副所長是老公安,經驗豐富,人情練達;吳鵬則是所裡有名的“酒桶”,酒量好,性子直爽但關鍵時刻知道分寸。
“晚上有任務,”李成鋼開門見山,壓低聲音,“韓副局長在軋鋼廠公安處那邊賠了半天情,總算把人和裝備領回來了。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把疙瘩徹底解開。晚上韓局做東,在閻解成那川菜館擺一桌,請劉處長他們。咱們作陪。”
肖副所長立刻明白了:“明白,聯絡感情,消除隔閡。需要我和鵬子出馬,把場面撐起來。”
“對,”李成鋼點頭,看向吳鵬,“鵬子,今晚這場合,不興溫良恭儉讓那一套。軋鋼廠那幾個領導,洪科長、李副處,都是行伍出身,實在人,喜歡痛快。你和老肖,任務就是拿出真本事,陪好,喝好,讓他們喝到位,喝盡興!但要注意,是陪好,不是拼倒,把握好度,別弄成斗酒,更不能失態!”
吳鵬一拍胸脯,咧嘴笑道:“李哥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讓他們喝得高興,還念咱們的好!”
“菜我已經讓閻解成準備了,硬菜、好酒都備上。”李成鋼又叮囑了幾句細節。
晚上,閻解成的川菜館最大的包間裡,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桌上擺滿了硬菜:一整隻油亮噴香的樟茶鴨子、一大盆水煮魚(用了足量的油和幹辣椒)、辣子雞丁堆得冒尖、毛血旺裡料多得看不見湯、還有紅燒肘子、回鍋肉等。酒是韓副局長特意帶來的幾瓶茅臺和幾箱啤酒。
賓主落座,韓副局長舉杯致開場白,再次為白天的不愉快表示歉意,話語誠懇。劉處長雖然下午氣消了些,但面子還要,也端著架子。酒過三巡,氣氛開始活絡。
這時,肖副所長和吳鵬的作用就凸顯出來了。肖副所長善於引導話題,從當年共同的戰友(劉處長也是部隊轉業)聊起,說到公安工作的不易,說到廠地協作的重要性,句句說在劉處長心坎上。吳鵬則發揮他直爽熱情的優勢,挨個敬酒,話不多但實在:“劉處長,我幹了,您隨意!今天兄弟們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這杯算我替他們賠罪!”“洪科長,久仰!早就聽說您當年在部隊是偵察兵尖子,我敬您!我幹了,您看看辦!”
他酒量確實好,白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喝得豪氣干雲,又不逼人,反而勸對方“隨意”、“意思到就行”。這種做派,很對軋鋼廠這些軍旅出身幹部的脾氣。
洪科長和李副處本來還有些矜持,幾輪下來,也被帶起了興致。加上茅臺酒香,菜餚可口,話題投機,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推杯換盞,笑聲不斷。白天那點不快,在酒精和笑聲中漸漸消融。劉處長的臉色也徹底緩和下來,甚至開始拍著韓副局長的肩膀稱兄道弟。
李成鋼則扮演著潤滑劑和補位者的角色,適時添酒佈菜,調節節奏,看到誰杯子空了立刻滿上,話題冷了馬上接上,確保酒宴順暢進行。
這頓酒從六點多一直喝到九點多。兩瓶茅臺見了底,啤酒也下去好幾箱。軋鋼廠公安處的幾位領導,個個臉色紅潤,話也多了,笑聲也響了,顯然喝得十分盡興。劉處長最後拉著韓副局長的手,舌頭有點大但語氣真誠:“老韓!李所!還有肖所,吳鵬兄弟……夠意思!今天這事,翻篇了!以後……廠裡廠外,咱們還是一家人!有甚麼事,打招呼!幹!”
“對!一家人!幹!”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送走心滿意足、腳步略浮的軋鋼廠客人,韓副局長也鬆了口氣,臉上帶著酒意,但眼神清明瞭不少。李成鋼讓肖副所長先安排車送劉處長他們回去休息,自己則悄悄拉住了正要收拾的吳鵬,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到飯店門口稍微僻靜點的角落,李成鋼低聲道:“鵬子,剛才酒桌上不方便。韓局這會兒心情應該不錯,你弟弟吳欣那事,我瞅著是個機會,趁熱打鐵提一句?”
吳鵬眼睛一亮,他弟弟吳欣去年剛通李成鋼找賴局長幫忙從廠裡的經警隊調到和平里派出所,一直想進治安隊鍛鍊。吳鵬跟李成鋼私下提過一嘴,李成鋼記在了心裡。
“李哥,這……合適嗎?剛麻煩完韓局……”吳鵬有些猶豫。
“沒事,我幫你遞個話,成不成看韓局。不提具體安排,就點一下,留個印象。”李成鋼說著,看韓副局長正在門口和肖副所長說話,便帶著吳鵬走了過去。辛苦您了。”李成鋼先開口。
韓副局長吐了口煙,擺擺手:“辛苦啥,分內的事。成鋼,今天你和老肖、吳鵬表現不錯,這關算是過了。”他看了一眼吳鵬,“小吳酒量可以,話也說得漂亮。”
吳鵬連忙謙虛:“韓局過獎了,都是李所和肖所帶著我。”
李成鋼趁熱打鐵,稍微壓低了些聲音,看似隨意地說道:“韓局,有件小事……鵬子他有個弟弟,叫吳欣,以前在廠裡的經警隊,去年剛調到和平里派出所。小夥子挺踏實肯幹,就是一直在戶籍崗,年輕人嘛,想多鍛鍊鍛鍊。鵬子跟我提過,想看看能不能……去治安隊歷練歷練?您看……”
韓副局長夾著煙,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吳鵬,又看了看面帶微笑的李成鋼,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回憶甚麼。忽然,他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吳鵬:“吳鵬……你父親,是不是叫吳德海?”
吳鵬一愣,隨即點頭:“是啊,韓局,您認識我爸?”
“哈哈!何止認識!”韓副局長笑了起來,臉上的酒意都散了幾分,“四九年入城的時候,我和你爸都在一個營,我是營裡副連職文化教員! 我們一起從部隊轉隸到公安的!老吳,那可是條硬漢子!後來聽說一直在基層……哎呀,真是!你怎麼不早說!”
這層關係一挑明,氣氛立刻不一樣了。吳鵬也沒想到父親和韓副局長還有這層戰友關係,又是驚訝又是激動。
李成鋼在一旁笑道:“原來還有這層淵源!鵬子,你這可是深藏不露啊!”
韓副局長拍了拍吳鵬的肩膀,語氣親熱了不少:“既然是你爸的兒子,那就是自己侄子輩的!想去治安隊鍛鍊?好事啊!年輕人就應該去一線!”他爽快地說,“明天,讓你弟吳欣,直接來分局我辦公室找我! 我跟和平里那邊打個招呼,瞭解一下情況。只要小夥子確實不錯,調過來問題不大!”
吳鵬大喜過望,連聲道謝:“謝謝韓局!太感謝了!我弟他一定好好幹,不給您丟臉!”
李成鋼也連忙說:“韓局,這可真是解決了鵬子一塊心病!我代他謝謝您!”
“謝甚麼,老戰友的孩子,能幫一把是一把。”韓副局長擺擺手,隨即又想起甚麼,帶著調侃的語氣問吳鵬,“對了,鵬子你弟弟……酒量怎麼樣? 幹治安,有時候也免不了應酬。總得有你這個當哥的八成吧?可不能是個‘一杯倒’,那我可不要啊!哈哈!”
吳鵬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知道這是領導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考量,趕緊保證:“韓局您放心!我弟酒量隨我爸,比我差點,但七八成還是有的!保證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韓副局長把菸頭踩滅,“成鋼,賬結了吧?結了咱們也撤,明天還得上班。”
“結了結了,韓局,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安排了車。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今天,辛苦!”
看著韓副局長的車離開,李成鋼和吳鵬站在初春微涼的夜風裡,相視一笑。一場風波,最終以一頓酒和一樁意外的人情解決了。吳鵬弟弟的工作調動有了眉目,韓副局長唸了舊情,和軋鋼廠的關係也得以修復。這就是基層公安工作的某種真實生態,原則與人情,規矩與變通,往往就在這一杯杯酒和一句句閒談中,微妙地交織、平衡著。
“走吧,鵬子,回家。”李成鋼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吳鵬重重地點頭,心裡的感激和興奮難以言表。他跟在李成鋼身後,更加堅定了跟著這位老大哥乾的決心。而李成鋼心裡則想得更多:樊局長那邊的隱患未除,防暴隊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他這個所長,繼續小心掌舵,守護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還有身邊的這些兄弟。夜還長,路也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