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公安處，劉處長聽完了經警分隊長的詳細彙報，又親自去隔壁房間，看著那六個雖然被控制住但依然梗著脖子、臉上猶帶不服氣的年輕防暴隊員，以及桌上那幾支被繳下的79式衝鋒槍和兩串摩托車鑰匙，臉色黑得像鍋底。
“胡鬧！簡直是胡鬧，太不把我們公安處放在眼裡了！”劉處長回到自己辦公室，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地方公安和我們廠公安處，上級早有明文規定，廠區內部的治安、交通、職工管理，以我們為主！ 需要地方配合或者涉及廠外案件的，必須透過正式渠道溝通，履行手續！這幾個毛頭小子，招呼不打一個，證件也不好好出示，就敢騎著摩托、端著衝鋒槍闖進萬人大廠，還要隨便抓我們的運送特種鋼材的司機？他們眼裡還有沒有規矩？還有沒有協作精神？”
他越說越氣：“這要是讓廠領導知道了，還以為我們和地方公安關係多緊張呢！我這個處長，少不了挨頓批評！說我們連廠門都看不好，還怎麼管理廠裡的治安和安全！” 企業公安處夾在企業和地方公安雙重領導之間，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未經協調的越界行為，容易引發雙方管理權責的模糊和矛盾。
氣歸氣，人扣在手裡終究是個麻煩。劉處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秘書吩咐：“看好那幾個人，別讓他們再惹事。給我接分局電話，找他們局長！我親自跟他說！”
電話很快接通到了分局局長辦公室。當劉處長壓抑著火氣，將事情經過簡明扼要、但措辭嚴厲地向新任代理局長樊劍說明後，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可以想象，樊局長那張一貫嚴肅、帶著留學派精英氣質的臉上，此刻必定是一陣青一陣白。
自己力排眾議、精心打造、寄予厚望的“現代化防暴精銳”，這一次脫離表演場和巡邏秀，執行“任務”，結果不是打擊了甚麼犯罪團伙，而是因為耍特權、鬥氣，闖進國營大廠鬧事，還被人家廠裡經警給一鍋端了，連人帶槍扣下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傳出去，他樊劍的臉往哪兒擱？那些原本就對他這套“花架子”不滿的老同志，又會怎麼看他？
然而，讓他這個堂堂分局局長，親自去一個企業公安處領人、道歉？樊劍拉不下這個面子。他沉吟了幾秒，語氣生硬地對劉處長說：“劉處長，情況我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分局會嚴肅處理。這樣，我讓分管治安的韓副局長過去，妥善解決此事，把人帶回來。”
說完，不等劉處長再回應，便掛了電話。隨即，讓秘書請來來了分管治安的韓副局長，把事情簡要且略帶修飾一說，直接把這塊燙手山芋甩了過去：“老韓，防暴隊是你負責分管，聽說你跟軋鋼廠那邊熟，去處理一下，把人領回來。注意影響！”
韓副局長心裡罵娘，但也無可奈何。誰讓他分管治安，防暴隊名義上也歸治安隊管呢？這新局長，捅了簍子自己不去擦屁股，讓他這個副手去頂雷。可不去又不行。
韓副局長琢磨了一下，單槍匹馬去軋鋼廠公安處，面對正在氣頭上的劉處長，恐怕話不好說。他想起交道口派出所的李成鋼，這哥們做事紮實，又挺會來事，跟軋鋼廠公安處因為轄區相鄰、常有協作，關係處得不錯，尤其是跟他們的治安科長老洪、副處長老李都熟。於是，他立刻驅車直奔交道口派出所。
李成鋼正在所裡處理檔案，聽說韓副局長來了，連忙迎出來。韓副局長也沒客套，把他拉到一邊，三言兩語說明了情況。
李成鋼聽完，臉上露出苦笑：“韓局，這……這可不是啥好活兒啊。劉處長那人我最清楚，原則性強，最護犢子，尤其討厭別人不守規矩踩過界。這次咱們的人……唉。”他搖搖頭，又問：“這幾個小夥子，也工作快半年了，咋辦事這麼不牢靠。出去巡邏甚麼的就沒配個老同志，都沒老民警帶著嗎？怎麼跟沒頭蒼蠅似的，跑到別人轄區惹這麼大事？”
韓副局長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壓低聲音抱怨：“帶？帶個雞毛！ 你是不知道，這幫小子，自從被樊局挑中，穿上那身皮，挎上那杆槍，一個個鼻孔朝天，覺得老子天下第一！老民警？他們看得上嗎？覺得老同志土、慢、不懂‘現代化’！誰敢帶他們？誰願意帶他們？出事是早晚的！”
他嘆了口氣，拍拍李成鋼的肩膀：“成鋼，現在說這些沒用。當務之急是把人和裝備弄回來，別讓矛盾激化。你跟他們公安處熟，等下到了，咱們姿態放低點，多講好話，多說軟話。先順著劉處長的毛捋，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走，上車！”
李成鋼知道推脫不掉，點點頭：“行，韓局，我聽您的。”
兩人坐著吉普車來到軋鋼廠。廠區門口，守門的經警顯然已經得到通知，核實身份後放行，但眼神裡明顯帶著審視和不快。
到了公安處，李成鋼讓韓副局長先在車上等一等，自己先下車，熟門熟路地找到了治安科的洪科長，又透過洪科長，見到了副處長老李。遞上煙，點上火，李成鋼沒急著說正事，先聊了聊最近的治安聯防，又問了問廠裡生產情況，氣氛緩和了些，才委婉地切入主題，打聽劉處長的具體態度和底線。
洪科長和老李跟李成鋼關係不錯，也沒瞞著，把劉處長的怒火和顧慮說了，也暗示這事可大可小，關鍵看分局的態度。
摸清了底，李成鋼回到車上，跟韓副局長低聲交流了幾句。兩人這才整了整警服，神情鄭重地走向劉處長的辦公室。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是一場艱難的“外交談判”。韓副局長代表分局，先是對發生這樣的事表示“震驚和歉意”，承認防暴隊年輕隊員“經驗不足、行事魯莽、違反了協作規定”。李成鋼在一旁適時幫腔，回憶以往雙方愉快的合作，強調這只是一次“個別隊員的嚴重失誤”，絕不影響大局，並轉達（實際上是編造）了分局領導（含糊其辭）對此事的重視和對劉處長工作的理解。
劉處長開始臉色還很冷，話也硬，強調規矩和影響。但韓副局長畢竟也是老資格副局長，態度誠懇，李成鋼又善於打感情牌和憶舊牌，慢慢地，劉處長的口氣軟了下來。他生氣是真生氣，但也不想真和地方分局搞僵，畢竟很多工作還需要支援。
“韓局，李所，不是我不講情面。”劉處長最後嘆了口氣，“咱們都是幹公安的，知道規矩的重要性。今天這事，性質說嚴重也嚴重，好在沒造成實際損失和人員傷亡。人，你們可以領走，裝備也還給你們。但是，”他嚴肅地看著兩人，“必須嚴肅處理當事人！ 並且，那幾個隊員要給我們廠那個司機一個正式的情況說明和道歉信，確保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這是底線！”
“一定！一定！”韓副局長連忙保證，“回去就嚴肅處理！道歉信我親自督促，儘快送來！”
條件談妥，氣氛總算緩和。劉處長這才讓人把那六個垂頭喪氣、早已沒了之前囂張氣焰的防暴隊員帶過來，當著韓副局長和李成鋼的面，又嚴厲訓誡了一番，才讓洪科長帶人去辦交接手續，取回扣留的摩托車和武器。
走出公安處大樓，韓副局長和李成鋼都鬆了口氣，背後卻隱隱有些汗溼。那六個隊員跟在他們身後，頭都不敢抬。
上車前，韓副局長對李成鋼低聲說：“成鋼，今天多虧你了。晚上……你安排一下，就你們轄區那個川菜館，聽說菜品挺正宗的味道蠻不錯。我請客，把劉處長、李副處長、洪科長還有經警隊幾個領導他們都請上，你再叫所裡兩個能喝的民警。咱們好好喝一頓，聯絡聯絡感情，把這事兒徹底圓過去，別留疙瘩。”
李成鋼會意：“明白，韓局。我這就去跟老闆閻解成打招呼，讓他留個安靜點的包間，準備好酒菜。”
“行，你辦事我放心。”韓副局長點點頭，又狠狠瞪了那六個隊員一眼，“你們幾個，回去好好反思一下把道歉信寫好交我這！等候處理！”
吉普車駛離軋鋼廠，夕陽的餘暉將廠區高大的煙囪和廠房染上一層金色。一場因驕橫和不懂規矩引發的風波，暫時以基層老公安們的務實溝通和“酒桌外交”的方式得到了緩衝。但李成鋼知道，新局長樊劍那套脫離實際、追求形式的工作思路，與複雜現實的第一次碰撞，已經留下了清晰的裂痕。而如何收拾這幾個“精銳”留下的爛攤子，以及如何讓那位心高氣傲的新局長認識到問題所在，恐怕是比今晚這頓賠情酒更棘手的難題。他坐在副駕駛上，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眉頭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