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輛吉普車組成的車隊,沒有拉響警笛,如同幾尾游魚,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午後蕭瑟的街道上。車窗外的景象飛快後退,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趕路,腳踏車鈴聲偶爾響起,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安靜。但車廂內,氣氛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周國平科長坐在吉普車後排,膝蓋上攤開著那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向坐在副駕駛的李成鋼以及擠在後排的肖副所長,老胡低聲複述和確認行動細節:“……交易地點是這條斷頭路,北邊是機床廠的高牆,南邊是荒地和鐵路護坡,只有東西兩個方向可以進出。我們的車不能直接堵死路口,那樣太明顯。我建議,分三組。第一組,我和我們處的小陳、老趙,提前隱蔽在鐵路護坡下面的排水溝裡,距離交易點大約五十米,作為主攻和抓捕組,攜帶衝鋒槍和手槍,負責直接控制核心交易人員。”
他指了指地圖上另一個點:“第二組,李所長,你帶你們所的兩位同志,埋伏在這個廢棄的機井房後面,這裡有個土坡,視野好,能監控整條路和岔路口。你們的任務是外圍警戒和攔截,防止有我們未掌握的接應車輛或人員從岔路突然出現,也負責堵截可能向東逃竄的車輛。”
“第三組,”周科長看向肖副所長和剩下的民警,“肖所,你帶剩下的人,開這輛吉普,停在主路通往這條斷頭路的拐彎處,假裝車輛故障。這裡是必經之路,你們作為第一道觀察哨和預備隊。一旦聽到或看到我們那邊動手,立刻開車堵死這個拐角,防止外面有同夥接應或者裡面的人開車強行衝出來。同時,注意可能出現的步行望風人員。”
部署思路清晰,考慮了包圍、主攻、警戒和堵截多個層次。但李成鋼聽著,盯著地圖上那條狹窄的斷頭路和旁邊標註的“老解放卡車”,心裡飛快地轉動著另一個念頭。直接埋伏,等待交易瞬間衝上去抓捕,固然是常規做法,但對方有槍,又在相對開闊的野外,一旦反應過來發生交火,即便能取勝,己方和對方傷亡風險都很大,而且容易讓贓物在混亂中受損或證據滅失。
“周科長,”李成鋼轉過身,指著地圖上斷頭路與主路連線的那個狹窄拐角處,“我有個想法,您看是否可行。”
“你說。”周國平目光投向他。
“直接強攻,風險還是有的,尤其是對方可能有武器,狗急跳牆。”李成鋼語速平穩,但思路清晰,“我們能不能創造一個更突然、更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接近機會?比如,製造一起‘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周科長眉頭微挑。
“對。”李成鋼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路上劃過,“這條斷頭路很窄,只能容一輛卡車勉強透過。交易完成後,他們的卡車必然要從這裡倒出來,或者調頭,然後拐上主路離開。我們可以讓肖所他們的吉普車,不是停在拐角假裝故障,而是在他們卡車即將拐上主路、或者剛拐出來速度還不快的時候,‘不小心’與之發生輕微的剮蹭。交通事故,在當時是常見糾紛,最容易吸引雙方人員下車檢視、理論。這時候,人的注意力都在車損和爭吵上,警惕性會降到最低。”
他眼中閃著光:“我們埋伏在機井房後面的第二組,可以假裝是路過的‘群眾’或者‘其他單位的司機’,聽到動靜過來‘看熱鬧’、‘勸架’。而周科長你們埋伏在最近處的第一組,則可以迅速從排水溝靠近。在他們完全沒有防備、人員相對分散的時候,突然發難,利用人數和準備的優勢,瞬間控制住所有人員。這樣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正面衝突和槍戰,也能更穩妥地控制現場和贓物。”
車內安靜了幾秒鐘,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周國平盯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那個拐角,顯然在快速權衡。肖副所長和胡隊長也露出思索的表情。
“剮蹭的時機和分寸要掌握好,不能真把車撞壞導致他們無法下車,也不能太輕引不起重視。”周國平緩緩開口,“而且,執行‘剮蹭’任務的同志,風險不小,卡車可能試圖強行衝撞。”
“所以需要選擇車技好、心理素質過硬的人。”李成鋼介面道,“肖所當年在部隊開過運輸車,車技沒得說。而且吉普車相對靈活。我們可以提前在吉普車保險槓上做些不起眼的處理,讓剮蹭看起來更‘自然’。最關鍵的是,這個行動的核心是‘意外’和‘接近’,只要我們的人能順利下車,吸引對方部分人員注意力,我們埋伏的其他人迅速合圍,勝算很大。”
周國平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李成鋼堅定而自信的臉,又看了看地圖,最終點了點頭:“可行!這個辦法比直接衝上去更巧妙,也更能降低風險。就按李所長的方案調整!肖所,剮蹭任務交給你,小汪跟你一起,他年輕機靈,可以配合你演戲。記住,蹭左側車尾,那裡視野相對差,也容易讓他們司機下車檢視。剮蹭後,立刻下車,指責對方倒車不長眼,把聲勢造起來,但注意保護自己,別真起衝突。”
“明白!”肖副所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李所長,你們第二組的位置不變,但角色變成‘路過勸架的群眾或司機’,聽到動靜後,自然靠攏,注意觀察對方下車人員數量和位置,聽我口令行動。我們會從排水溝快速貼近,以最快速度控制下車人員和卡車駕駛室。如果對方卡車裡還有人沒下車,李所長你們要負責協助控制。都清楚了嗎?”
“清楚!”眾人低聲應道。
“好,對錶!現在是一點四十分。預計對方交易時間在三點左右。我們提前進入位置,保持絕對靜默。所有人員,檢查武器,子彈上膛,但關上保險!非萬不得已,不準開槍!”周國平果斷下令。
車隊在距離目標區域還有兩公里的一片樹林邊分散停下,進行最後準備。肖副所長和小汪開始用泥土在吉普車左前保險槓上塗抹,製造一些舊損的假象。李成鋼和吳鵬、劉峰檢查了各自的手槍和備用彈夾,吳鵬還將一副鋼製手銬別在後腰,用棉大衣蓋住。周科長那邊,老趙從車裡取出了一支保養良好的五六-1式衝鋒槍,熟練地檢查著,小陳則在檢查攜帶的一把七九式微型衝鋒槍和彈匣。
寒風凜冽,呵氣成霜。眾人雖然穿著棉大衣,但長時間埋伏的寒冷可想而知。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默默做著準備,表情嚴肅而專注。李成鋼拍了拍吳鵬和劉峰的肩膀,沒有多說甚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下午兩點二十分,各組按照計劃,利用地形掩護,徒步向預定埋伏位置機動。周科長帶著老趙、小陳,如同幽靈般消失在鐵路護坡下的溝壑雜草中。李成鋼帶著吳鵬、劉峰,繞了一段路,悄無聲息地潛入那個半塌的機井房後,土坡上的枯草很好地遮蔽了他們的身影,從這裡可以清晰看到下方百米開外的斷頭路,以及更遠處主路的拐角。肖副所長和小汪則將吉普車開到預定拐角附近的一堆建築垃圾後面隱蔽,熄火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荒野裡只有風聲嗚咽,偶爾有遠處火車經過的隆隆聲。寒冷逐漸滲透進骨髓,手腳開始發僵。李成鋼緊了緊衣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斷頭路入口。吳鵬在他身邊,微微活動著手指,保持血液迴圈。劉峰則負責觀察更遠處的岔路和荒地動靜。
約莫下午三點過五分,目標出現了。先是斷頭路深處,傳來隱隱的汽車引擎聲,不多時,一輛漆皮斑駁、車廂用破爛苫布覆蓋的老解放卡車,晃晃悠悠地從裡面倒了出來。卡車倒得很慢,很謹慎,在狹窄的路上調整了幾次方向,才勉強將車頭調轉,對準了通往主路的方向。卡車沒有立即開動,似乎停在那裡等待甚麼。
又過了幾分鐘,三個男子從斷頭路深處走了出來,快步走向卡車。其中一人身形敦實,眼神警惕地四下張望,腰間鼓鼓囊囊,正是經警班長王輝。另外兩人一個瘦高,一個矮胖,看起來是外部接應人員。三人走到卡車旁,與駕駛室裡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王輝還拍了拍車門。
“準備。”李成鋼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輕輕碰了碰吳鵬和劉峰。三人身體微微繃緊。
只見那矮胖男子爬上卡車車廂,掀開苫布一角,似乎在最後確認貨物。片刻後,他跳下車,朝王輝和瘦高個點點頭。王輝揮揮手,卡車開始緩緩向主路拐角駛去。王輝和瘦高個則步行跟在車後,保持著一段距離,顯然是負責斷後和觀察。
機會來了!卡車速度很慢,正要拐上主路。
就在這時,肖副所長駕駛的吉普車,突然從後面“踉蹌”著開了出來,似乎駕駛員技術不佳,方向一偏,“哐當”一聲輕響,左前保險槓正好蹭在了卡車左後輪上方的擋泥板處,刮掉了一大片鏽漆,留下一道明顯的白痕。
“哎!怎麼開的車!”吉普車副駕駛的小汪立刻推開車門跳下來,指著卡車大聲嚷嚷,“倒車不看後視鏡啊?把我們車都給蹭了!”
卡車一個急剎停住。駕駛室門開啟,司機和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罵罵咧咧地跳下來:“誰他媽蹭誰?你突然衝出來找撞吧!”雙方頓時在車旁爭執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野外顯得格外刺耳。
跟在車後的王輝和瘦高個見狀,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瘦高個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吸引了。
就是現在!
李成鋼低喝一聲:“上!”三人如同獵豹般從土坡後躍出,快步但不顯奔跑地向爭執現場走去,嘴裡還喊著:“哎,同志,別吵別吵,有話好好說,看看車損得嚴重不?”
幾乎同時,鐵路護坡下,周科長、老趙、小陳三人如猛虎出閘,以驚人的速度從側面直撲過來,老趙的衝鋒槍已經端在手裡,小陳的微衝開啟保險,威懾力十足。
“警察!不許動!雙手抱頭!”周國平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爭吵聲中炸開。
正圍著吉普車爭吵的卡車司機、橫肉漢子、瘦高個,以及剛剛走到近前的王輝,全都懵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荒郊野外,一次小小的剮蹭事故,會瞬間冒出這麼多持槍的警察!
王輝反應最快,臉色劇變,右手猛地摸向腰間!但就在他手指觸到槍柄的瞬間,早已盯住他的吳鵬一個箭步上前,右手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左手一記凌厲的手刀砍在他的頸側!王輝悶哼一聲,身體一軟,吳鵬順勢將他按倒在地,膝蓋頂住後心,麻利地抽出他腰間那把已經上膛的五四式手槍,扔到一邊,然後掏出手銬將其反銬。
幾乎在吳鵬動手的同時,劉峰撲向了那個正想往卡車底下鑽的瘦高個,一個抱腿頂摔將其放倒,死死壓住。老趙的衝鋒槍口已經指向了呆若木雞的卡車司機和橫肉漢子,小陳則用微衝對準了車廂——剛才矮胖男子爬上去後似乎還沒下來。周科長和李成鋼快步衝向卡車駕駛室,拉開車門,將裡面另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接應同夥拽了出來,按在車身上搜身。
“車上還有人!”小陳喊道。
“自己滾下來!不然開槍了!”周國平對著車廂厲聲喝道。
片刻,車廂苫布晃動,那個矮胖男子戰戰兢兢地爬了出來,臉色慘白,高舉雙手。
“全部拷上!搜身!檢查車輛!”周國平命令。
行動乾淨利落,從剮蹭發生到控制全部七名嫌疑人,用時不到兩分鐘。沒有開槍,沒有激烈搏鬥,全靠出其不意和精準的配合。
搜身結果令人心驚:除了從王輝身上搜出的那把五四式手槍,從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腰間也搜出了一把同樣壓滿子彈的五四式。而更讓人後怕的是,在對卡車駕駛室進行細緻搜查時,老趙在司機座椅下面,赫然拖出了一支壓滿彈匣五六式衝鋒槍,旁邊還有一個壓滿子彈的彈匣!
“媽的!幸虧沒硬來!”小陳看著那支衝鋒槍,倒吸一口涼氣。如果按照原計劃直接強攻,對方憑藉這支衝鋒槍和兩把手槍,依託卡車頑抗,後果不堪設想。
掀開卡車苫布,搬開上面覆蓋的廢鐵刨花,下面整齊碼放著的,是幾十根黃澄澄的紫銅棒和多個木板箱,開啟一看,裡面全是嶄新的精密軸承,上面還帶著機床廠的編號。
人贓並獲,槍支俱全。一場精心策劃、險之又險的抓捕行動,圓滿成功。
周國平科長走到李成鋼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李所長,好計策!好配合!今天這一仗,打得漂亮!回去我給你們請功!”
李成鋼也笑了,看著被銬在一起、垂頭喪氣的嫌疑人和那繳獲的贓物、槍支,心中充滿了完成任務後的踏實感和對兄弟們出色表現的驕傲。臘月的寒風依舊刺骨,但這一刻,每個人心裡都是火熱的。
“收隊!押回市局突審!”周國平一揮手,眾人押著嫌疑人,開著繳獲的卡車和吉普車,迎著寒風,踏上了返程的路。天空依舊陰沉,但一縷微光,似乎正努力穿透厚厚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