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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悶煙與突襲

2026-01-26 作者:南夏洛特

農曆臘月,年味漸濃,但天氣卻愈發陰沉寒冷。從分局開完年終總結會,騎腳踏車回所裡的路上,李成鋼就覺得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賴局長在開水房裡那番推心置腹又帶著無奈憤懣的話語,不停地在耳邊迴響。他不是為自己晉升之路看似受阻而鬱悶——說實話,當得知政委和政治處主任明確反對時,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甚至有點慶幸不用立刻被推到更復雜、更需要平衡斡旋的副局級崗位上。他感到沉重的,是那種因權力更迭前兆而瀰漫開來的、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微妙壓力,是人心在利益和立場面前可能發生的驟然轉向,是明明想做點實事卻不得不先花費大量精力去應付“人事”的疲憊與警惕。

推著腳踏車走進派出所,值班的小朱立刻站起來:“所長,您回來了。”李成鋼點點頭,沒多說甚麼,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所長辦公室。脫下帶著寒氣的大衣掛好,坐在那張用了多年的舊辦公桌後面,窗外的天是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雪來,一如他此刻難以明朗的心緒。

他習慣性地從抽屜裡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頓了頓,然後劃燃火柴。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菸捲,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充盈口腔,再緩緩吐出。看著淡藍色的煙霧在寂靜清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盤旋、然後慢慢消散,彷彿他那些紛亂的思緒也隨著煙霧被一點點抽離、分析。

“想那麼多幹嘛?”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突兀,“管他誰當局長,是空降還是內提,是銳意進取還是求穩守成,老子該幹嘛還得幹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作為擁有未來幾十年記憶的穿越者,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更清楚,個人在時代洪流面前,在龐大的體制機器面前,很多時候的無奈與渺小。但同時,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未來那波瀾壯闊的圖景,知道即將到來的經濟起飛、社會鉅變中蘊藏著多少令人心跳加速的機遇。如果……如果稍微動點“超前”的心思呢?

這個念頭並非第一次出現。比如,他知道現在北京城那些看起來破敗不堪、居住擁擠的四合院,尤其是靠近未來商圈、景區的地段,比如後海邊上、南鑼鼓巷裡頭,再過十幾年、幾十年,會變成怎樣寸土寸金的存在。他知道現在被人們視為“破爛”、“封建殘餘”的某些老物件、舊傢俱、古籍字畫,在不久的將來會在潘家園、在收藏市場掀起怎樣的熱潮。他甚至模糊地知道一些行業的風口,知道哪些現在名不見經傳的人,未來會成為商界鉅子……

如果利用這些“上帝視角”,悄悄佈局,在這個計劃經濟的堅冰剛剛出現裂痕、市場經濟萌芽初現的年代,低調地積累財富,實現後世所謂的“財務自由”,對他來說,並非難於登天。至少,肯定比在這個基層派出所長的位置上,操心著轄區的雞毛蒜皮、應付著上級的檢查考核、平衡著內部的人情世故,要“輕鬆”和“富有”得多。

那樣的話,或許就不用在意甚麼局長更迭、派系傾軋,可以活得更加超脫,甚至瀟灑。

可是……那樣的話,他還是李成鋼嗎?還是那個從部隊退伍,抱著的“保一方平安”信念走進公安隊伍的李成鋼嗎?還是那個願意為手底下兄弟們的值班補助、夜班飯食去跟分局後勤磨嘴皮子的所長嗎?還是那個會為了衚衕裡兩家鄰居因為一棵香椿樹歸屬吵架而親自上門調解半天的“李所長”嗎?

煙霧繚繞中,他眼前似乎閃過了許多面孔:老胡辦案時熬夜通紅的眼睛,吳鵬調解糾紛後群眾送來的那面雖然簡陋但情意真摯的錦旗,還有轄區王大媽拉住他的手說“李所長,有你在,我們這片兒晚上睡覺都踏實”時那信任的眼神……

財富固然誘人,但有些東西,似乎是用錢買不來,也替代不了的。那種被需要的感覺,那種透過自己努力讓一片社群變得更安全、更有序的成就感,那種與一幫志同道合的兄弟並肩作戰的戰友情誼……

“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心裡默唸著這六個字。穿越帶來的最大優勢,或許不是投機取巧、攫取財富的先知先覺,而是在洞悉歷史大勢、看透名利浮沉之後,依然能保持的一份淡定和清醒,是面對誘惑時更加堅定的選擇——選擇堅守初心,選擇在這個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瑣碎的崗位上,紮紮實實地做點事。局長可以換,政策可能變,但只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要對得起頭頂的國徽,對得起轄區百姓的期待,對得起手下這幫兄弟的信任。

所長就所長吧。在這個“兵頭將尾”的位置上,能直接接觸到最真實的民情,能最快地處理最急迫的治安問題,能相對自由地嘗試一些他覺得有效的管理方法,能帶著一幫兄弟實實在在地幹出點成績,保護一方百姓的平安喜樂——這,也挺好,甚至可以說,很好。

“篤篤篤”,正當他掐滅第三個菸頭,將那些略顯沉重的思緒也一併按熄,準備收斂心神,處理桌上堆積的待閱檔案和簡報時,門外響起了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進來。”李成鋼坐直身體,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副所長老肖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少見的嚴肅和急切,眉頭緊鎖:“成鋼,市局來人了!刑偵處的,兩輛車,來了幾個人,點名要立刻見你,說有緊急任務需要咱們所協助,要求高度保密。”老肖壓低了聲音,“我看架勢不對,直接請到小會議室了。”

市局行政處?直接找到所裡?還要求高度保密?李成鋼心裡頓時一凜。通常情況,跨區辦案或者重大案件需要基層配合,市局一般會透過分局相關部門協調安排,很少這樣直接越級、不打招呼地找到基層派出所。這種情況,要麼是案情極其緊急、保密要求極高,要麼是涉及內部問題,信不過常規渠道。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事情不簡單。

“人在哪兒?誰帶隊?”李成鋼瞬間進入狀態,一邊快速起身穿上警服外套,一邊問道。

“在小會議室。帶隊的是刑偵處的周科長,周國平,你以前應該見過。另外幾個看著都挺精幹,像是專門搞行動的。”老肖語速很快。

周國平?李成鋼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面容沉毅、作風乾練的中年警官形象。以前在市局開會或培訓時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中是個業務能力很強、話不多但句句到點子上的人物。他親自帶隊下來,事情肯定小不了。

“走!”李成鋼不再多問,整了整衣領,快步走出辦公室,老肖緊隨其後。

小會議室裡,氣氛凝重。三位穿著便裝但坐姿筆挺、眼神銳利的男子已經等在那裡。為首的正是在市局行政處任職的周國平科長。他看起來比幾年前略顯滄桑,但那股精悍沉穩的氣度絲毫未減。另外兩人一老一少,老的約莫四十歲,面色黝黑,手指關節粗大,像是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的老偵查員;年輕的二十出頭,目光炯炯,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行動的警覺姿態。

“周科長!歡迎歡迎!甚麼風把您這尊大神給吹到我們交道口這小廟來了?”李成鋼臉上露出熱情而剋制的笑容,上前用力握住周國平的手,語氣熱絡但目光敏銳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

周國平起身握手,力道很足,臉上沒甚麼寒暄的笑容,直接切入正題,聲音低沉而清晰:“李所長,事出緊急,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打擾你們正常工作,抱歉。但情況確實特殊,需要你們所立刻提供協助。”

李成鋼神色一肅,拉開椅子坐下:“周科長請講,需要我們配合甚麼。”

周國平從隨身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蓋著“機密”印章的簡要案情通報,但沒有遞給李成鋼,而是用手壓著,言簡意賅地說道:“我們接到非常具體、可靠的實名舉報,線索指向第一機床廠內部,有經濟民警與外部不法分子勾結,長期、有組織地盜竊、倒賣廠裡的貴重金屬材料、精密儀器零件甚至部分半成品,初步判斷時間跨度可能超過一年,涉案金額巨大。舉報信裡提到了具體人員、慣用手法和最近一次可能交易的時間地點。”

第一機床廠!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那是市裡有數的大型國營工廠,生產的東西很多涉及重要工業領域甚至軍工配套,裡面的物資管理嚴格,很多都屬於管控物資。這種內外勾結、監守自盜的行為,不僅造成國有資產嚴重流失,性質也極其惡劣,如果涉及敏感物資,甚至可能觸碰更嚴重的紅線。

周國平繼續道,語氣更加凝重:“問題在於,舉報線索直指廠公安科內部可能有人參與或提供庇護,而且該廠所在的轄區派出所,與廠裡關係密切,日常協作很多。我們處領導研判後認為,如果透過常規渠道,通知廠方或轄區派出所配合,極有可能走漏風聲,打草驚蛇,導致關鍵證據被銷燬、人員潛逃。所以,經請示局領導批准,決定成立專案組,直接由市局牽頭,繞開可能有問題或被滲透的環節,尋找信得過、戰鬥力強的外單位力量,進行秘密偵查和前期控制,力求一擊即中,人贓並獲。”

他目光直視李成鋼:“你們交道口派出所,雖然距離機床廠轄區有一定距離,但一向以作風紮實、隊伍純潔、執行力強著稱。李所長你的能力和責任心,我們也有所瞭解。所以,專案組和鍾處長決定,今天直接找上門,希望你們能抽調精幹力量,配合我們完成這次緊急抓捕任務。時間非常緊,據線索,交易可能就在今天下午!”

信任,伴隨著巨大的壓力和風險,一起擺在了李成鋼面前。跨轄區行動,動其他單位的“乳酪”,還是針對可能有內部人員參與的團伙犯罪,秘密執行,要求一擊必中——這活兒難度高、風險大,幹好了未必有多大聲響(因為要保密),幹砸了或者走漏訊息,責任可不小。但另一方面,這也確實是上級對交道口派出所、對他李成鋼本人能力和隊伍可靠性的高度肯定。

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李成鋼挺直腰板,目光堅定:“感謝周科長和專案組領導的信任!保衛國家財產,打擊犯罪,是我們公安幹警的天職!請放心,我們全所上下,一定全力配合,堅決完成任務!需要我們具體怎麼做?”

周國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再多言,拿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形草圖,鋪在桌上,手指點著幾個關鍵位置,快速而清晰地佈置任務:“根據舉報,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涉嫌主犯之一的經警二中隊班長王輝,會利用其下午巡邏檢查廠區西側廢料堆放場和圍牆區域的職務之便,掩護一輛偽裝成運輸廢料的老解放卡車出廠。車上看似裝滿廢鐵刨花,下面夾層藏有這次交易的贓物——主要是紫銅棒和一批精密軸承。接應方是外部的一個盜竊銷贓團伙,頭目綽號‘黑皮’,有盜竊前科。交易地點選在廠區西牆外,靠近鐵路專用線的一條廢棄多年、少有人煙的斷頭小路。那裡地形偏僻,但有岔路可以快速撤離。”

他抬起頭,看著李成鋼和剛剛被示意進來的肖副所長:“我們的任務是,在交易現場,人贓並獲,將內外犯罪分子一網打盡。你們所的任務是,出最精幹、最可靠的力量,配合我們市局專案組的同志,主要負責外圍控制、現場警戒、支援策應和協助抓捕。要求就三個字:快、準、穩!行動必須隱蔽,絕不能讓對方提前察覺逃竄;出手必須果斷,確保控制現場所有人員;過程必須穩妥,儘量避免發生激烈交火或傷及無辜,更要防止贓物被轉移或銷燬。明白嗎?”

“明白!”李成鋼和肖副所長齊聲應道。

這時,肖副所長已經按照李成鋼事先的眼神示意,迅速將所裡幾名政治絕對可靠、素質過硬、心理素質穩定且口風嚴密的骨幹民警悄悄召集到了會議室隔壁的所長辦公室室待命。李成鋼對周科長點點頭,走出小會議室,來到辦公室。

裡面站著四個人:治安隊長老胡,經驗豐富,處事老練,是所裡的定海神針;副隊長吳鵬,身手敏捷,戰術意識強;劉峰,心細如髮,善於觀察;還有年輕民警小汪,腦子活、反應快,體能出色,是可造之材。四人看到所長進來,神色凝重中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李成鋼沒有廢話,將周科長傳達的任務核心內容,用最簡練的語言複述了一遍,同樣強調了任務的緊急性、保密性和危險性。最後,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熟悉而堅毅的臉,沉聲補充,聲音不高,卻帶著千斤分量:

“剛才說的,是任務目標。我提醒大家幾點:第一,對方是膽大妄為、利益燻心的犯罪團伙,內部人員熟知公安工作特點,外部人員多是亡命之徒。那個經警班長王輝,作為經濟民警,按規定可能有配槍資格!其他接應人員,身上絕對攜帶了武器。這不是普通的治安糾紛或小偷小摸,是嚴重的團伙犯罪,大家必須丟掉任何輕敵思想,做好應對最危險情況的充分準備!”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敲進隊員心裡:“第二,我和肖所會和大家一起行動。現場聽從周科長統一指揮,但我們自己也要有獨立判斷和處置能力。對方若察覺異常,很可能狗急跳牆。我們的原則是:控制為主,智取為上。要充分利用地形和環境,選擇最佳時機,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儘量在不發生正面激烈衝突的情況下完成對人員和贓物的控制。能文解決就不動武。”

他的語氣驟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是!如果對方率先使用暴力,危及我們自身安全、同事安全或可能傷及無辜群眾,那麼,該果斷時必須果斷!依法使用必要手段,堅決予以制服!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四人胸膛一挺,壓低聲音但有力地回應,眼中沒有畏懼,只有被任務點燃的鬥志和高度集中的警覺。老胡摸了摸腰間的舊牛皮槍套,吳鵬活動了一下手腕,劉峰深吸一口氣調整狀態,小汪則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隨身攜帶的五四式手槍。

“好!”李成鋼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時間指向下午一點二十分,“檢查個人裝備,槍械、手銬、確保狀態良好。肖所,安排車輛,前後保持距離,絕對不準拉警笛!所有參與人員,便裝外面套大衣遮掩。五分鐘內,後院集合出發!具體行動細節和分組,車上由周科長佈置!”

“是!”眾人領命,迅速無聲地行動起來。

李成鋼對周國平點點頭:“周科長,人手已就位,隨時可以出發。”

周國平站起身,將草圖收好,拍了拍李成鋼的肩膀:“李所長,雷厲風行,名不虛傳。走吧,車上細說。今天這場‘圍獵’,就看咱們配合了。”

兩撥人匯合,迅速而安靜地穿過派出所後院。陰沉的天空下,凜冽的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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