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色擦黑，北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得人臉生疼。李成鋼推著那輛腳踏車車，車把上掛滿了年貨——用麻繩串著的兩條凍得硬邦邦的鯉魚、一扇用舊報紙包好的排骨、幾包用油紙裹著的乾果點心，還有副食店憑本買的限量花生油和帶魚。他一身寒氣地進了95號院，眉毛和帽簷上都結了一層白霜。
“爸，回來了！”正在堂屋看書的大兒子李思源聽見動靜，連忙放下手裡的《刑法學》課本，快步迎出來，接過父親手裡沉甸甸的年貨，“嚯，今年年貨辦得紮實！”
“今年所裡發了點魚和肉票，加上你媽單位分的，湊一起就顯多了。”李成鋼跺跺腳上的雪，脫下沾了雪泥的棉鞋，換上家裡做的棉拖鞋，頓時覺得凍僵的腳暖和過來。堂屋爐子燒得正旺，橘紅的火苗舔著爐壁，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簡寧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件乾淨的毛衣：“趕緊把溼外套換了，喝口熱水暖暖。思源，給你爸倒茶。”
李思源應了一聲，熟練地拿起爐子上坐著的搪瓷茶壺，給父親倒了一大杯滾燙的茉莉花茶。李成鋼接過，雙手捂著溫熱的杯壁，感受著那股暖流從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長長舒了口氣，這才在小方桌旁坐下。
父親李建國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爐火的光亮看晚報，這時抬起頭，摘下眼鏡，慢悠悠地問道：“成鋼，今兒個下午，老閻找我下棋的時候，跟我嘮了會兒嗑。說他家解成，準備開個錄影廳，正張羅著呢。還說要讓他這個當爹的，得空常去去店裡幫著‘照應照應’。”
李建國臉上露出些許不解和好奇：“三大爺還說，這事解成跟你申請彙報過了？還說你點頭了？開這放‘小電影’的鋪子，咱們公安……管得著這個？”
李成鋼喝了口熱茶，聞言笑了笑：“爸，您可別聽三大爺替我‘吹牛’。甚麼申請彙報，我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哪有那麼大譜兒？就是閻解成前些天，藉著慰問所里民警的機會，跟我提了這麼一嘴，打聽打聽政策。”
他放下茶杯，解釋道：“開錄影廳，主要是工商部門核發營業執照，文化部門審批《錄影放映許可證》，還有消防安全這些。咱們派出所，負責的是開業以後的治安管理。比如，裡面會不會有人聚眾賭博、打架鬥毆，放映的內容是不是健康合法，有沒有小偷小摸盯著，等等。”
“所以，閻解成來問我，主要是想探探口風，希望我們派出所以後對他那兒多關照關照，巡邏多轉轉，別讓人去搗亂。”李成鋼說著，搖了搖頭，“我也跟他把醜話說在前頭了：第一，放的片子必須乾淨，不能有亂七八糟的東西；第二，跟其他幾家錄影廳良性競爭，別鬧矛盾影響治安；第三，真要有甚麼‘治安服務’上的額外需求，也得按規矩來，不能搞私下交易。我就說了這些，審批的事兒，咱可管不著，也沒那權力。”
李建國聽完，點點頭：“是這麼個理兒。現在這新鮮玩意兒是越來越多了。三大爺還說，解成拉了他兩個弟弟，還有他自個兒一起合夥，為分錢的事吵吵了半天，最後把他這個老爹也拉進去了，說是幫著看店。我看三大爺那樣子，又是得意能‘管事’，又有點嘀咕，怕那地方烏煙瘴氣的。”
“有三大爺在那兒看著，倒未必是壞事。”李成鋼笑道，“三大爺那人您還不知道？原則性強，又摳門兒，有他盯著，起碼賬目和片子上，閻解成不敢太亂來。就是……”他頓了頓，“那種地方，年輕人扎堆，又黑乎乎的，時間長了，保不齊出點甚麼事。咱們該做的提醒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經營了。”
這時，李成鋼把目光轉向旁邊安靜聽著的大兒子李思源。李思源穿著母親織的厚毛衣，身板筆直，眼神清亮，已經有了幾分法律人的沉穩氣質。
“思源，”李成鋼開口，“這放假在家，除了看書，就沒想著出去實踐實踐？你們學法律的，光啃書本不行，得理論結合實際。公檢法司，哪個門裡頭的道道，都得親眼瞧瞧，親手摸摸。”
李思源放下茶杯，認真回答：“爸，我正想跟您說這個事呢。過完年，我們學校開學晚，差不多有將近一個月的空檔。我已經跟系裡老師申請了，學校可以開介紹信，讓學生自己去聯絡單位實習。我打算……”
他稍微坐直了身體，顯然對這個問題有過深思熟慮：“我打算，公、檢、法這三個系統，都想辦法去接觸一下，哪怕每個地方只待一個多星期呢。公安局，我想看看基層派出所或者刑警隊是怎麼辦案、取證、調解糾紛的；法院，我想去旁聽庭審，瞭解審判流程和法律適用；檢察院……”
他略一沉吟，看向父親：“檢察院我可能想多花點時間。現在經濟領域犯罪好像越來越多了，檢察院那邊的經濟檢察部門，我挺感興趣。想看看他們是怎麼立案偵查、審查起訴的。三個地方都跑跑，比較一下，才能更清楚自己將來適合往哪個方向發展。”
李成鋼聽著兒子的規劃，眼裡露出讚許的神色。這孩子，有想法，有規劃，不盲目。“想法不錯。檢察院的經濟檢察……嗯，是個新領域，也很有挑戰性。”他作為派出所所長，跟檢察院打交道不少，知道那裡要求更細緻，政策性和法律性更強。“不過，檢察院門檻高，實習位置恐怕不好找。你有目標了嗎？需要我幫你問問？”
李思源搖搖頭，語氣自信而謙遜：“我先自己拿著學校的介紹信去市檢察院政治部問問看，不行再請您幫忙。總得先自己闖闖試試。”
“好！有這股勁頭就好！”李建國老爺子在一旁聽著孫子的話，滿臉欣慰，“咱們家，還沒出過真正的‘法律人’呢！思源，好好學，好好看，將來當個為人民服務的好法官、好檢察官！”
簡寧也走過來，給兒子的茶杯續上水，眼裡滿是驕傲和慈愛：“就是要注意安全，多聽多看多問，少說多學。到了單位，手腳勤快點，眼裡有活兒。”
“媽，您放心，我記住了。”李思源點頭。
這時，簡寧把烘得差不多幹爽的外套拿過來掛好，也坐到了爐子邊。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壓低了些聲音說：“成鋼，今天我去機關樓送報表，聽到些風聲。”
“甚麼風聲？”李成鋼看向妻子。
“聽說……局裡領導班子，過完年可能要有調整。”簡寧聲音更輕了，“賴局……估計春節後，就要退居二線，轉到市局擔任閒職上去了，為明年正式退休做準備。”
李成鋼神色如常，這個訊息他之前聽賴局長透底時已有預料。
簡寧繼續說：“關鍵是，今天聽隔壁科室的人私下議論，說市局的人來局裡調研，不知道和賴局談了甚麼。後來羅政委在辦公室發了挺大的火，聲音在走廊都能隱約聽見……好像是為了甚麼事。具體為啥，沒人知道。”
她看著丈夫，眼裡帶著關切和提醒：“成鋼，你和賴局關係近，知道他為啥發火不？這節骨眼上……要是賴局真退了，新局長上來，一朝天子一朝臣，雖說你只是個所長，可蚊子再小也是肉，保不齊就有人盯著。你得心裡有數，提前……做點準備。該走動走動，該彙報彙報，別到時候被動。”
簡寧的話透著機關裡常見的謹慎和對丈夫前途的擔憂。她知道丈夫不是鑽營的人，但在這種關頭，該有的敏感和準備不能少。
李成鋼聽了，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感慨，更多的是豁達。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爐子裡通紅的煤塊，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賴局的脾氣我知道，原則性強，看不慣的事就要說。為甚麼發火，他不說，我也不好打聽。”李成鋼緩緩說道，“至於新局長來了會怎麼樣……順其自然吧。哪能在一個位置上呆一輩子？ 現在到處都在講改革，提倡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你看看我，年紀不算太輕，學歷嘛，後來補的中專，在那些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面前，不夠看。要資歷，前面還有那麼多參加過革命的老同志等著。我這叫‘三不沾’。”
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平和而清醒：“所以啊，我有自知之明。能在這個位置上，把轄區治安搞好，讓老百姓安心，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跟著我的兄弟們，我就知足了。至於升遷去留，那是組織考慮的事。該我的，跑不掉；不該我的，求不來。咱們把工作幹紮實了，比甚麼都強。新局長來了，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只要是為了工作，為了群眾，我想哪個領導都會支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