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忙碌碌中過得飛快，轉眼已是隆冬，年關將近。街頭巷尾開始有了些年味，但對於交道口派出所的民警們來說，這段時間卻是一年中最緊張、最忙碌的時候。盜竊、扒竊、糾紛乃至搶劫案件往往在年關前後呈現高發態勢，人們手頭活泛了，小偷小摸的也想著“撈一票”好過年。
李成鋼帶著全所民警，取消了大部分休假，加強了巡邏班次和密度。重點盯防百貨商店、集貿市場、公交車站、電影院等人員密集、財物流動大的場所，晚上還要加強背街小巷和居民區的巡邏。大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啃著冷饅頭就鹹菜蹲點、頂著寒風在街頭巡邏是常事。所裡的暖氣片燒得再熱，也驅不散大夥兒從外面帶回來的寒氣。
這天下午，李成鋼剛開完一個轄區治安形勢分析會，正琢磨著晚上巡邏的排班，就聽院子裡傳來一陣動靜，夾雜著閻解成那熟悉的、帶著生意人熱絡的嗓音。
“李所！各位公安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李成鋼從辦公室窗戶望出去，只見閻解成和飯館裡一個夥計，正從一輛三輪車上往下搬東西。是幾個碩大的、蓋得嚴嚴實實的鋁製大提盒，還冒著絲絲熱氣。閻解成臉上堆著笑，正跟聞聲出來的老胡，吳鵬、劉峰等人打招呼。
“解成？你這是……”李成鋼走出辦公室。
“李所！”閻解成趕緊迎上來，搓著手，呵出一口白氣，“這不是快過年了嘛！看著咱們派出所的同志，沒日沒夜地在街上巡邏，保衛咱們一方平安，太辛苦了！我這心裡過意不去啊！也沒啥好東西，讓傻柱……啊不是，讓我店裡廚師炒了幾個拿手菜，燉了鍋熱湯，給同志們改善改善伙食，也算我們老百姓一點心意！慰問慰問公安民警們！”他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很低。
吳鵬掀開一個提盒蓋子，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肉香和油辣子的味道頓時飄散出來，引得幾個剛巡邏回來的年輕民警直咽口水。裡面是回鍋肉、辣子雞丁、麻婆豆腐、魚香肉絲，還有一大盒熱氣騰騰的蘿蔔排骨湯，油汪汪，紅亮亮，分量十足。在這天寒地凍、大家經常湊合吃一口的時候，這無疑是極大的誘惑。
“哎喲，閻老闆，這怎麼好意思！” “太破費了！” 民警們嘴上客氣著，眼睛卻都亮了。
李成鋼心裡明鏡似的。閻解成這人，精明算計，無利不起早，突然這麼“好心”來慰問，肯定不只是出於對警察的敬意。不過，看著兄弟們眼裡那點期待，大冷天的，能吃口熱乎像樣的飯菜也是好的。他笑了笑：“解成，你有心了。那我們就代表所裡同志們，謝謝你的慰問。鵬子，安排一下，讓大家趁熱吃。”
“好嘞！”吳鵬高興地招呼人把飯菜搬進值班室旁邊的小食堂。
頓時，所裡熱鬧起來。寒冷的空氣似乎都被飯菜的熱氣和香味驅散了不少。民警們圍著桌子，吃得滿頭大汗，讚不絕口。閻解成陪著笑臉，給這個遞雙筷子，給那個添勺湯，顯得格外周到。
李成鋼也簡單吃了些，味道確實不錯，傻柱的手藝沒得說。他注意到閻解成雖然面上帶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自己，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閻解成瞅準機會，湊到李成鋼身邊，壓低聲音：“成鋼哥，您吃好了？我有點小事……想單獨向您彙報彙報？”
李成鋼心道“來了”，面上不動聲色：“行，去我辦公室說吧。”
兩人進了辦公室，關上門。閻解成立刻掏出“大前門”，恭敬地遞上一支，又殷勤地給點上。李成鋼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他。
“李所，是這麼回事……”閻解成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我有個朋友，嗯……關係挺不錯的朋友，看現在政策寬鬆了，老百姓娛樂生活需求也大了，就想……在咱們轄區，開個錄影廳。地方都看得差不多了，手續也在跑。這不，知道我跟您熟，託我問問，看咱們派出所這邊……有沒有甚麼需要注意的？能不能……行個方便？”
李成鋼吸了口煙，透過煙霧看著閻解成閃爍的眼神，心裡好笑。還“朋友”？十有八九就是他自己，或者是他牽頭入的股。他直接點破，笑道：“解成，跟我這兒還打啞謎？那個‘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閻解成被說破，也不尷尬，嘿嘿一笑，算是預設了：“李所明察秋毫……確實，是我和另外兩個朋友一起合計的。現在放錄影挺火的，年輕人愛看，我覺得是個路子。”
李成鋼點點頭：“開錄影廳，主要是文化和工商部門審批發證，消防安全也有要求。我們派出所，主要負責營業期間的治安管理。只要你們證照齊全，合法經營，我們當然支援。”
“是是是，證照肯定辦齊！”閻解成連忙保證，隨即話鋒一轉，露出為難的表情，“李所，您也知道，這錄影廳……人來人往的，三教九流都有。年輕人聚在一起，容易衝動，保不齊有喝醉了鬧事的，或者有小偷小摸盯上。還有……可能有些小混混來收‘保護費’啥的。這治安環境要是不好，生意沒法做啊！”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所以……就想請李所您，還有咱們所的同志們，多關照關照。平時巡邏，多往我們那附近轉轉，亮亮相。萬一真有點啥事，能及時來處理。這該表示的感謝……我們懂規矩，肯定按規矩來，絕不讓同志們白辛苦！”
他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很明白：希望派出所給予“重點關照”，作為回報，他會“表示心意”，很可能就是定期“上供”或者類似之前飯館那種“治安服務費”的模式。
李成鋼沉吟著。錄影廳在80年代初是新鮮事物，也是治安難點和熱點。龍蛇混雜，容易滋生打架鬥毆、賭博、甚至傳播不良錄影等問題。加強管理是必要的。閻解成主動找上來，願意接受管理甚至付出一定成本換取安全環境，從治安管理角度來說，未必是壞事，總比那些偷偷摸摸開、出了事就跑的強。
“加強治安巡邏，是我們的職責。只要在轄區內，我們都會一視同仁。”李成鋼先定了調子，然後嚴肅地看著閻解成，“不過，解成，有幾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您說！您說！”閻解成豎起耳朵。
“第一，”李成鋼豎起一根手指，“錄影帶內容必須合法。 不能為了吸引人，放那些亂七八糟的、國家明令禁止的片子。文化部門會查，我們派出所發現了，也絕不會姑息！這是紅線！”
“那肯定！肯定！”閻解成拍胸脯，“我們只放正規渠道來的，武俠片、功夫片、還有港臺的那種……嗯，健康的愛情片。絕對不碰不該碰的！”
“第二，”李成鋼豎起第二根手指，“咱們轄區，我記得已經有三家錄影廳了，都在不同的位置。你這再開一家，算是第四家。同行是冤家，難免有競爭。你們做生意歸做生意，不能搞惡性競爭，更不能唆使人去別人那裡搗亂，或者因為搶客源引發打架鬥毆事件。 要是因為你們幾家鬧矛盾，影響了轄區治安，我第一個找你！”
閻解成連忙點頭：“明白！明白！李所放心，我們做正經生意，和氣生財！一定跟其他幾家協調好，公平競爭，絕不惹事！”
“第三，”李成鋼放緩了語氣，“你剛才說的‘表示感謝’，心意我們領了。但是，一切要在政策允許、賬目清晰的框架內進行。 不能搞成私下交易。如果我們因為加強了你那邊的巡邏，客觀上增加了工作量和成本，需要一些合理的補償，那也必須透過正當途徑，比如像之前飯館攤點那種試點方式，公開透明，專款專用。這個，等你的錄影廳真開起來，看具體情況再說。現在，先把店開好，守好規矩。”
閻解成聽得連連點頭，李成鋼這番話既有原則，又留有餘地，既警告了風險，也給了盼頭，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李所，您說得太對了！有您這話，我心裡就有底了！您放心，我一定規規矩矩做生意，絕不給您和所裡添麻煩！該走的程式，該遵守的規矩，我一定做到！那……這巡邏關照的事……”
“行了，我知道了。”李成鋼擺擺手，“等你錄影廳開張，地址報過來，我會安排巡邏組適當增加那一帶的巡影片次。但最重要的，還是你們自己內部管理要跟上，安全措施要到位，遇到事情及時報警。”
“哎！好嘞！謝謝李所！太感謝了！”閻解成目的達到，心滿意足，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告辭離開了。
送走閻解成，李成鋼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寒冷的天空。錄影廳……這玩意兒在80年代中後期會火遍大江南北，也引發無數社會問題。閻解成嗅覺倒是靈敏。提前給他打好預防針，劃清紅線，也許能讓他少走點彎路，也能減少一些潛在的治安隱患。至於他能不能真的“守規矩”，會不會又和傻柱那樣鬧出新的矛盾，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