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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扭曲的心

2026-01-22 作者:南夏洛特

吳鵬把宋小軍和黎松雲帶回派出所後,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也沒直接開始審訊。他溜達到所長辦公室門口,瞧見門虛掩著,李成鋼正坐在桌前寫著甚麼,臉色還繃著。

“李哥?”吳鵬敲了敲門,也沒等裡面應聲,就嬉皮笑臉地擠了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李成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繼續寫。

吳鵬也不見外,從兜裡掏出煙盒,抖出兩根“大前門”,先給李成鋼遞過去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又掏出火柴,“嚓”一聲划著,先湊過去給李成鋼點上,然後才點著自己的。

兩人都沒立刻開口,辦公室裡煙霧嫋嫋升起。

吳鵬吸了一口,吐著菸圈,背靠著辦公桌沿,側著臉看李成鋼:“李哥,今兒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瞅著你把那倆老師拎回來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多少年沒見你發這麼大火了?剛才院子裡,好幾個的年輕小夥都嚇著了,嘀嘀咕咕問‘李所今天咋了’。”

李成鋼這才停下筆,把菸灰往舊罐頭盒改的菸灰缸裡彈了彈,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他沒直接回答,反而問:“曾賢那孩子,情緒還穩定吧?”

“挺好的,小朱陪著呢。那孩子嚇得不輕,說話都磕巴,但事情前後說得挺清楚。內勤小鄭給倒了水,還拿了塊點心哄著。”吳鵬說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到底咋回事?那倆貨……一個男老師一個女老師,瞧著人模狗樣的,犯甚麼事兒了,讓你直接上銬子帶回來?這動靜可不小。”

李成鋼這才把下午在學校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從曾賢的哭訴,到他和宋小軍、黎松雲的正面衝突,尤其是宋小軍當著他面要搜曾賢身、翻書包的囂張,以及黎松雲抓傷小朱的潑悍。

“……我喊了兩次住手,警告他無權搜身,全當耳旁風。”李成鋼說到這兒,眼神又冷了下來,“那宋小軍,壓根沒把我們這兩個穿警服的放在眼裡,覺得在他那一畝三分地,他想怎麼整治學生就怎麼整治。還有那個黎松雲,不問青紅皂白,一口咬定孩子偷錢,還要讓孩子寫‘我是小偷’貼身上,這是教書育人還是侮辱人格?小朱上去攔,她敢直接上手抓,你看看小朱臉上那幾道印子!”

吳鵬聽著,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來,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裡叼著的煙都快咬斷了。“我泥嗎!”他忍不住罵了一句,“這他媽是老師還是土匪惡霸?對一個九歲的孩子,還父親是殘疾人,就這麼下死手欺負?”

“更可氣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李成鋼補充道,聲音裡透著寒意,“覺得農村來的孩子低人一等,可以隨意拿捏,出了事也沒人管。我們公安在場,都鎮不住他們那股子邪氣。”

“媽的!”吳鵬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李哥,你這銬得好!要我當時在場,估計就不是銬起來這麼簡單了,老子非得讓那姓宋的嚐嚐甚麼叫大記憶恢復術的厲害!還有那潑婦,敢撓咱們的人?”

李成鋼看了吳鵬一眼,知道他這兄弟脾氣爆,但話糙理不糙。“崩了倒不至於,”他搖搖頭,語氣稍微緩和,“但該審的必須審清楚,該處理的絕不能含糊。鵬子,這事兒你上點心,帶著劉峰,好好審一審。重點問問,他們平時對農村戶口的學生是不是都這樣?有沒有其他體罰、侮辱學生的行為?那個丟錢的事,到底怎麼回事,王軍那孩子也得問。我懷疑這裡頭不簡單。”

“明白!”吳鵬一拍大腿,站直了身子,“李哥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和劉峰。保證把那倆貨的老底兒都掏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他們的膽子,這麼無法無天!”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回頭道:“對了,李哥,抓了老師,學校那邊,還有教育局……估計很快就會有電話打過來,甚至人直接找上門。你心裡得有數。”

李成鋼點點頭,表情平靜:“我知道。依法辦事,誰來說情都沒用。你去審吧,注意方式方法,筆錄做紮實。”

“得嘞!”吳鵬應了一聲,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刑警辦案時特有的冷峻和專注。他拉開門,大步流星地朝審訊室方向走去。

吳鵬叼著煙晃悠出所長辦公室,臉上還帶著點混不吝的笑,可一拐進走廊,那笑就收了個乾淨。他衝正在整理案卷的劉峰一抬下巴:“峰子,來活兒了,跟我過過堂去。”

劉峰把鋼筆帽一扣,二話不說就跟了上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審訊室。這屋子不大,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刷著半截綠漆,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宋小軍和黎松雲分坐在兩張椅子上,手銬在椅子扶手上磕碰著發出輕微的聲響。黎松雲還在那兒抽抽搭搭,宋小軍則梗著脖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吳鵬拉開主審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劉峰默不作聲地坐在他旁邊,開啟筆錄本,擰開鋼筆帽。

吳鵬也不看那倆人,掏出煙盒,自己點上一根,又扔給劉峰一根。兩人就這麼對著抽起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升騰。

“鵬哥,聽說分局老孫家那閨女要出嫁了?陪嫁可不老少。”劉峰吐了個菸圈,閒扯道。

“可不嘛,三轉一響都齊活了。”吳鵬眯著眼,“就是那男方個子矮了點,可惜了老孫閨女那一米七的個頭。”

“過日子嘛,人實在就行。高矮能當飯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同事嫁女說到副食店來了不要票的帶魚,又從帶魚說到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冷。完全把對面銬著的兩個人當成了空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審訊室裡只有吳鵬和劉峰低低的閒聊聲,以及黎松雲偶爾壓抑不住的啜泣。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走著,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宋小軍起初還能強自鎮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吳鵬和劉峰那邊瞟,又迅速移開。公安這種完全無視的態度,比厲聲喝問更讓人心慌。他忍不住動了動被銬住的手腕,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吳鵬似乎這才注意到他,慢悠悠地轉過臉,彈了彈菸灰:“怎麼著?宋老師,坐不住了?那就開始吧,來先把黎老師請到隔壁歇會。”

宋小軍嚥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公安……公安同志,我……我知道錯了。是我不對,我不該……不該搜曾賢的身。我……我就是一時著急,想著把丟的錢找出來……求求你們,從輕處理行嗎?我……我不能丟了這個工作啊!” 說到後面,聲音都帶了哭腔。

吳鵬沒接話,只是深深吸了口煙,隔著煙霧打量他。劉峰手裡的筆在紙上點了點,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又靜了幾秒,吳鵬才把菸屁股摁滅在舊搪瓷菸灰缸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宋小軍臉上:“知道錯了?錯哪兒了?說說看。說得清楚,態度端正,咱們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

宋小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我錯在不該隨便搜學生東西,不該……不該罵人,更不該不聽李所長勸……”

“就這些?”吳鵬打斷他,聲音不高,卻透著冷意,“宋小軍,你是老師,也算文化人。國家法律怎麼規定的?公民的人身權利、人格尊嚴受法律保護,禁止非法搜查公民的身體,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誹謗和誣告陷害。這些,你該比我清楚吧?你那是‘不該’嗎?你那是明知故犯,是違法!”

宋小軍渾身一顫,臉色更白了。

吳鵬朝劉峰抬抬下巴。劉峰會意,拿起筆,語氣平穩地開始問:“宋小軍,把你今天從曾賢被指偷錢開始,到我們李所長和小朱同志到學校,這中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前因後果,你說了甚麼,做了甚麼,黎松雲老師說了甚麼,做了甚麼,還有那個丟錢學生王軍的反應,原原本本,詳細交代。不要隱瞞,也不要添油加醋。”

在吳鵬冷冽的目光和劉峰筆下沙沙聲的壓迫下,宋小軍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他斷斷續續地交代起來。隨著敘述深入,他內心那點見不得光的念頭也被抖落出來。

“……我……我也是農村考上來的,”宋小軍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堪,“費了老鼻子勁才留在城裡當了老師。可……可學校裡那些城裡出生的老師,嘴上不說,眼神裡……總覺得我土,是鄉下人。我就……我就想表現得積極點,跟……跟他們一樣,看不起那些農村來的學生,好像……好像這樣就能跟他們是一夥的了,就能把我自己身上那點土腥氣洗掉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今天王軍說丟錢,黎老師一口咬定是曾賢,我就……我就想著表現一下,嚇唬嚇唬他,搜出來……就算不是我搜出來的,也能顯得我……我跟黎老師立場一致……我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一個農村小孩,嚇唬一下怎麼了……李所長他們來的時候,我……我是有點慌了,但更覺得沒面子,被農村孩子叫來的警察嚇住,以後在同事面前更抬不起頭,所以才……才硬頂著……”

吳鵬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罵了句“軟骨頭加混蛋”。劉峰筆下不停,忠實地記錄著這些充滿自卑與扭曲的供述。

搞定了宋小軍,吳鵬和劉峰收拾了一下,又把黎松雲提溜進來。

黎松雲的狀態可就大不一樣了。雖然也害怕,但更多是一種混合著憤怒、委屈和優越感的撒潑。她一看到吳鵬進來,立刻尖聲叫道:“你們憑甚麼抓我!我是老師!我教育學生有錯嗎?那個曾賢,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窮酸樣!手腳肯定不乾淨!你們這些個黑皮狗放著壞人不抓,來欺負我們女人老師!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告你們!”

吳鵬掏掏耳朵,懶得跟她廢話,直接對劉峰說:“記下來,嫌疑人黎松雲,態度惡劣,拒不配合,公然侮辱公安人員,辱罵國家機關。”

黎松雲一愣,隨即更炸了:“你說誰是嫌疑人!你……”

“坐下!”吳鵬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常年與犯罪分子打交道淬鍊出的煞氣,“讓你說話了嗎?黎松雲,我告訴你,這裡是交道口派出所審訊室,不是你們學校教室!擺正你的位置!現在老老實實回答問題!”

黎松雲被這一下震住了,但依然嘴硬,接下來的審訊就是各種胡攪蠻纏,一會兒說自己是出於教師的責任心,一會兒又說曾賢平時就不老實眼神飄忽,一會兒又哭訴自己一個女人被這樣對待有多委屈,對實質問題避而不談,反覆強調自己“老北京人,家境好”“懂規矩”“明事理”,暗指警察欺負體面人。

吳鵬早就耐性耗盡了。他衝劉峰使了個眼色。劉峰點點頭,合上筆錄本。

接下來的過程,按照李成鋼當初教的書本墊上的審訊實踐,自然少不了一些“幫助嫌疑人認清形勢、端正態度”的“手段”。這些手段既不傷筋動骨,又能極大瓦解頑固分子的心理防線。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黎松雲終於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頭髮凌亂,臉色慘白,啜泣著開始老實交代。她的動機比宋小軍更簡單,也更可鄙。

“我……我就是看不慣曾賢那樣兒。”黎松雲抽噎著,“家裡窮得叮噹響,農村戶口,借讀生……來班上讀書逢年過節也不知道要來家裡孝敬……,可他見了我,眼神裡沒有別的窮學生那種巴結、害怕,就是……就是不卑不亢的,問甚麼答甚麼,沒事也不往跟前湊……我讓他幫忙拿個教具,他也就規規矩矩拿了放好,一句多話沒有……我這心裡就不得勁,覺得他沒把我這老師放在眼裡,一個鄉巴佬,憑甚麼這麼……”

“所以王軍一說丟錢,你馬上就想是他?”吳鵬冷冷問。

“也……也不全是……就下意識覺得,肯定是他這種窮瘋了的孩子才會拿……”黎松雲聲音越來越小,“讓他寫‘我是小偷’……我就是……就是想看他低頭,看他哭,看他求我……沒想到他悶不吭聲跑出去了,還……還叫來了你們……”

吳鵬聽完,心裡一陣噁心。就為了那點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和掌控欲,就能這樣肆意誣陷、侮辱一個孩子?他示意劉峰把黎松雲這些充斥著低階趣味和階級偏見的供詞詳細記錄下來。

拿著兩份新鮮出爐、按了手印的筆錄,吳鵬敲開了李成鋼辦公室的門,將前因後果,特別是那兩個老師扭曲的心理動機,一五一十彙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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