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4章 線人

2026-01-20 作者:南夏洛特

棒梗是晚上才從牌局上回來的。

他手氣不好,這個月的工資輸了大半,心裡正窩著火。深秋的夜晚寒氣逼人,他縮著脖子,抄著手,沿著鼓樓東大街往家走。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快到衚衕口時,一陣震耳欲聾的摩托車轟鳴聲從身後傳來。棒梗下意識往路邊一躲,一輛嘉陵50“紅公雞”摩托車呼嘯著從他身邊飛馳而過,車速快得帶起一陣風,颳得他臉生疼。

“媽的,趕著投胎啊!”棒梗罵了一句,抬頭看去。

摩托車騎手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戴著頭盔,但在摩托車駛過路燈下的瞬間,棒梗看清了車牌。更巧的是,騎手側臉的輪廓,還有那件皮夾克,他也認得。

是黃衛國。紡織廠黃主任的兒子,跟他一起在牌桌上玩過幾回的“牌友”。幹部子弟平時屌的不行,平時摸下他的摩托車都不肯。

棒梗啐了一口,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遠,就看見前面圍了幾個人,地上還拉著警戒線。他湊過去一看,地上有血跡,一輛腳踏車歪在路邊,書包課本散了一地。

“怎麼了這是?”棒梗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

“撞人了!摩托車撞了兩個學生,跑了!”那人說,“剛送醫院,流了好多血,嘖嘖……”

棒梗心裡咯噔一下。他回頭看了看摩托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事故現場,眼珠子轉了轉。

黃衛國……摩托車……撞人逃逸……

一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起來。

第二天一早,棒梗連早飯都沒吃,直接去了黃衛國家。黃家住在紡織廠家屬幹部筒子樓的三層,棒梗敲開門時,黃衛國還沒有起床,睡眼惺忪。

“誰啊……瑪德棒梗呀?這麼早幹啥?”黃衛國打著哈欠。

棒梗擠進門,壓低聲音:“衛國,昨晚鼓樓東大街那事,是你乾的吧?”

黃衛國臉色一變:“你胡說八道甚麼!”

“別裝了。”棒梗嘿嘿一笑,“我看見了。嘉陵50紅公雞,黑皮夾克。昨天晚上快十點,鼓樓東大街,你從我身邊嗖一下就過去了。”

黃衛國臉色發白,但嘴硬:“你看錯了!我昨晚在家睡覺!”

“在家睡覺?”棒梗湊近一步,“那你摩托車呢?敢不敢推出來讓我看看?反光鏡,轉向燈是不是碎了?”

黃衛國後退一步,眼神閃爍:“棒梗,你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棒梗搓了搓手指,“衛國,咱們好歹一起玩過牌,也算是朋友。這事兒要是捅出去,撞人還逃跑,你知道甚麼後果嗎?要抓去蹲籬笆子的!”

他頓了頓,看著黃衛國的表情:“不過嘛,我也不是那不講情面的人。你要是……意思意思,我就當甚麼都沒看見。”

黃衛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有點冷:“棒梗,你這是敲詐啊?”

“話別說那麼難聽。”棒梗也笑,“我這是幫你。那兩個學生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公安遲早查到你頭上。花錢消災,懂不懂?”

黃衛國不笑了。他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剛子!強子!出來!”

兩個跟黃衛國差不多年紀的小年輕從裡屋出來,眼神不善。

“棒梗,給你臉了是吧?”黃衛國指著棒梗,“敲詐敲到老子頭上了?昨晚我根本沒出門,你有證據嗎?就憑你一張嘴?”

棒梗看著那倆小年輕圍上來,心裡有點慌,但面上還撐著:“黃衛國,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這是給你機會!”

“滾!”黃衛國一把將他推出門,“再敢來胡說八道,打斷你的腿!”

門“砰”地關上了。棒梗站在樓道里,氣得渾身發抖。

“好你個黃衛國……給臉不要臉!”他咬著牙,轉身下樓。

棒梗的第一反應是去軋鋼廠公安處。他是軋鋼廠職工,父母都是軋鋼廠的職工。習慣了有啥問題都是由廠裡的保衛處,現在的公安處負責處理。

軋鋼廠公安處在廠區東門,是一棟兩層小樓。棒梗進去時,值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公安,姓張。

“張叔,我舉報!”棒梗進門就喊,“我知道昨晚鼓樓東大街撞人逃逸的是誰!”

老張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棒梗?你說甚麼?

棒梗把情況說了一遍,特別強調了黃衛國是紡織廠的,他爹是廠裡的幹部。

老張聽完,皺起眉頭:“棒梗,這事兒……不歸我們管。”

“怎麼不歸你們管?”棒梗急了,“黃衛國他爹是紡織廠的幹部,你們公安處不敢去管嗎?”

“交通肇事發生在廠區外,屬於地方公安管轄範圍。”老張耐心解釋,“我們廠公安處只負責廠區內部的治安和保衛工作。你這線索,得去交道口派出所或者分局交通隊反映。”

棒梗哪裡聽得進去?他覺得老張是在推諉,是在官官相護。

“張叔,您這就沒意思了!”棒梗嗓門大起來,“是不是黃家給你們好處了?啊?撞了人跑了的王八蛋你們不管,老百姓提供線索你們也不接?”

老張臉色沉下來:“棒梗,你說話注意點!我們是按規章制度辦事!”

“狗屁規章制度!”棒梗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官官相護,沒一個好東西!”

他從軋鋼廠出來,一肚子火沒處發。想了想,蹬上借來的腳踏車就往交道口派出所去。

到了派出所門口,棒梗把腳踏車往牆邊一靠,推開值班室的門就喊:“李成鋼!李成鋼在不在?我有天大的線索提供!”

值班的是民警劉峰,正在寫值班記錄,被棒梗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棒梗,皺了皺眉:“這位同志?你嚷嚷甚麼?李所長在辦公室。”

“我找李叔有要緊事!”棒梗一臉急切,“人命關天的大事!”

劉峰看他不像完全胡鬧,便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李所。”

不一會兒,李成鋼跟著劉峰出來了。他顯然昨晚沒睡好,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還算振作。

“棒梗?甚麼事?”李成鋼問。

棒梗連忙上前,壓低聲音但語速很快:“李叔,李叔!我知道昨晚鼓樓那邊騎摩托撞人的是誰!是黃衛國!紡織廠黃主任的兒子!我昨晚在附近親眼看見他騎摩托逃走!”

李成鋼眼神一凝:“你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棒梗拍著胸脯,“嘉陵50紅公雞,他穿件黑皮夾克,戴著頭盔。從我跟前嗖一下就過去了,我認得那車,也認得他!”

他頓了頓,又憤憤不平地說:“我本來先去我們軋鋼廠公安處舉報,結果他們說不管廠區外的案子。李叔,我估計他們是收了黃家的好處費,官官相護!您可得為民做主啊!”

李成鋼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你甚麼時候看見的?具體位置?”

“應該是快十點了,鼓樓東大街,離事故現場也就二三百米。”棒梗說,“我往家走,他從我身邊過去,往西邊跑了。”

李成鋼點點頭,對劉峰說:“帶棒梗去做筆錄,詳細記錄時間、地點、車輛型號、車輛特徵、騎車人特徵,所有細節。”

“好。”劉峰應聲,對棒梗說,“來吧,這邊。”

棒梗卻沒動,搓著手,嘿嘿笑道:“李叔,那個……我提供這麼重要的線索,公安機關……是不是有一定的獎勵啊?”

李成鋼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公民向公安機關提供破案線索,是應盡的義務。當然,對於提供重要線索協助破案的,公安機關會根據情況給予適當獎勵。”

“有就行!有就行!”棒梗眉開眼笑,“媽的黃衛國,敬酒不吃吃罰酒,活該……”

李成鋼眼神一厲:“棒梗,你剛才說甚麼?甚麼敬酒不吃吃罰酒?”

棒梗自知失言,連忙擺手:“沒……沒甚麼!我就是說,黃衛國肇事逃逸,罪有應得!”

李成鋼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眼神讓棒梗心裡發毛。多年的警察生涯讓李成鋼練就了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棒梗那點小心思,瞞不過他。

但他沒追問,只是用眼神示意棒梗閉嘴。

棒梗被李成鋼的眼神一掃,立刻噤聲,知道自己說多了,乖乖跟著劉峰去做筆錄了。

李成鋼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通了交通隊。

“老何嗎?我李成鋼。有重要線索……對,昨晚肇事逃逸的摩托車,車型可能是嘉陵50紅公雞,騎車人可能是紡織廠的黃衛國……嗯,目擊者正在我們這兒做筆錄……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李成鋼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棒梗的舉報,如果屬實,這案子就破了。但棒梗那幾句話裡的味道,讓他心裡不踏實。

“敬酒不吃吃罰酒”……這話裡有話。棒梗和黃衛國之間,恐怕不只是目擊者和肇事者的關係。

他想起昨天老胡說的,黃衛國那小子管不了。想起那輛半夜擾民的紅公雞摩托車。想起醫院裡躺著的兩個初中生。

還有棒梗那貪婪的眼神,提到“獎勵”時放光的臉。

李成鋼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破案固然重要,但真相往往比案件本身更復雜。人心裡的彎彎繞繞,有時候比案發現場的線索更難理清。

窗外,劉峰帶著棒梗從詢問室出來。棒梗一臉得意,走路都帶風。看見李成鋼在視窗,還衝他咧嘴笑了笑。

李成鋼點點頭,沒甚麼表情。

他掐滅菸頭,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老何應該快到了,這案子,得抓緊。

但棒梗那檔子事,也得留個心眼。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