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派出所所長辦公室,在李成鋼堆滿檔案的舊辦公桌上投下一方暖黃。他剛把幾份需要上報的治安簡報整理好,簽上名,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就聽到外面傳來許大茂刻意提高、帶著點熟絡的嗓門:
“喲!鵬子!還沒走呢?忙著呢?”
接著是吳鵬的回應:“許哥?稀客啊!怎麼跑所裡來了?找李所?”
李成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許大茂這傢伙,平日裡沒事絕少往派出所跑,除非是真有事。他心思一轉:難道是前段時間給他出主意搞的那個“少年武術班”出岔子了?剛開業就被人上門踢館?還是軋鋼廠上班那邊遇到甚麼麻煩了?
正想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隨即許大茂那顆梳得油亮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忐忑。
“成鋼哥,忙著呢?沒打擾您吧?” 許大茂閃身進來,反手虛掩上門。
李成鋼放下手裡的鋼筆,往椅背上一靠,打量著許大茂的神色,不像是有急事或者惹了麻煩的樣子,便用老友間慣常的調侃語氣說道:“喲,大茂,真是稀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千年難得一回踏進我這小廟門。怎麼,不是你那個‘武術班’讓人給‘踢館’了吧?還是放電影讓人‘電’著了?”
許大茂聞言,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些,也順著話頭開玩笑道:“哪能啊成鋼哥!有您給指的道兒,穩當著呢!武術班那幫小子練得挺起勁,翻跟頭打得有模有樣,家長們看著高興。電影院那邊也帶了幾個徒弟,現在放電影這些事都給徒弟們來鍛鍊鍛鍊。踢館?真要有那不長眼的,我第一個找鵬子過去給我鎮場子啊!” 他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外瞟了一眼,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成鋼看在眼裡,知道許大茂這是有事,而且可能是不太方便當著外人說的事。正好吳鵬端著兩杯剛泡好的茶進來,放在桌上,很識趣地說:“李哥,許哥,你們聊著。我那口子今兒廠里加班,我得去接孩子,先撤了啊!” 說完,朝許大茂點點頭,便帶上門出去了。
見吳鵬走了,許大茂明顯鬆了口氣,上前兩步,不是坐到對面的椅子上,而是湊到李成鋼辦公桌側面,還特意回頭看了看關緊的門,這才壓低了聲音,臉上那點強裝的輕鬆徹底不見了,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擔憂、驚慌和幾分拿不定主意的神情。
“成鋼哥,我來找你……是有點……嗯,有點家裡頭的‘小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許大茂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成了氣聲。
“家裡的事?你跟小娥吵架了?” 李成鋼喝了口茶,隨意問道。
“不是不是,”許大茂連忙擺手,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是……婁小娥她爹……從南邊……來信了。”
李成鋼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他立刻就明白了。婁小娥的父親,那可是當年四九城有名的資本家“婁半城”,運動前就預感不妙,自己給他提了醒後想辦法去了香港。這麼多年音訊幾乎斷絕。如今國內形勢變了,改革開放的調子越唱越響,這婁半城怕是動了心思,想探探路,看看能不能落葉歸根,或者至少重新建立聯絡。這信,就是試探的氣球。
“信裡說甚麼了?” 李成鋼放下茶杯,語氣平靜,但眼神裡帶著詢問。
“還能說甚麼?” 許大茂苦笑一下,臉上憂色更濃,“先問平安,說想家了,問國內現在的情況,政策是不是真寬鬆了……話裡話外,透著那股子想回來,又怕回來的勁兒。成鋼哥,你是知道的!” 他情緒有些激動起來,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當年要不是聽了你的指點,讓小娥想辦法過繼給了她家一個遠房、成分是貧農的親戚家,改了戶口成分,就憑她這資本家的出身,前些年那些運動,我們一家子能安安穩穩熬過來?小娥能在印染廠當個工人,雖然沒啥大出息,可也沒受衝擊?達子能順順當當上學、當公安?許慧能安心讀書、馬上中專畢業?”
他越說越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現在好不容易,日子剛看見點光亮,孩子們的前程也看著有點盼頭了。這……這‘海外關係’突然又冒出來了!這要是讓人知道了,組織上會不會覺得我們隱瞞重大歷史問題?達子可是在市公安局!政審多嚴啊!這會不會影響他的前途?還有許慧,馬上畢業分配會不會受影響?成鋼哥,我心裡頭……沒底啊!這婁半城,早不來信晚不來信,偏偏這時候!”
看著許大茂焦慮不安的樣子,李成鋼心裡理解他的擔憂。這種對“成分”、“關係”的恐懼,是刻在經歷過特殊年代的人們骨子裡的。他沉吟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用盡量平緩而理性的語氣說道:
“大茂,你先別自己嚇自己。冷靜點聽我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漸暗的天色和街上漸次亮起的燈火,然後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面對著許大茂。
“首先,你得認清現在的大形勢。時代不一樣了。報紙上天天講甚麼?‘改革開放’,‘搞活經濟’,‘歡迎海外僑胞投資建設祖國’!這不是空話。我聽說,在廣東、福建那些沿海地方,‘海外關係’早就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反而成了香餑餑!很多華僑回來探親、投資辦廠,當地政府都是敲鑼打鼓歡迎的。為甚麼?能帶來資金、技術、資訊,能拉動經濟!這叫‘利用外資’,是國家鼓勵的。”
許大茂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他模糊聽說過,但總覺得離自己很遙遠。
“其次,”李成鋼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桌面,“婁半城這封信,本身就是個訊號。說明他也看到了國內政策的變化,在試探。他能寫信來,至少說明他那邊也覺得風向變了,安全了。這對你們家來說,未必是壞事。說不定,將來還能有點意想不到的助力。”
“助力?”許大茂疑惑。
“比如,如果政策進一步明朗,他真有心回來看看,或者想為家鄉做點貢獻,你們作為他在大陸的直系親屬(雖然是過繼後的名義),組織上說不定還會讓你們協助聯絡,這也算一種……嗯,資源。” 李成鋼說得很含蓄。
許大茂皺著眉頭,似乎在消化這些話,但擔憂並未完全消除:“成鋼哥,你說的這些我明白一點。可咱們這兒是四九城,不是廣東。政策是中央定的,可具體到下面執行,誰知道會怎麼著?咱們這片兒,人們的思想觀念,能轉變得那麼快嗎?萬一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你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李成鋼點點頭,表示理解,“所以,我要說的第三點,就是策略。婁半城來信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應該就你們夫妻倆吧?”
“對,就我和小娥看了信,許達許慧都不知道。” 許大茂趕緊說。
“那就先控制在最小範圍。” 李成鋼果斷地說,“信收好,回信也可以寫,但內容要把握好,主要報平安,簡單說說國內的新氣象,政策是好的,但具體細節不必多談,更不要主動邀請或承諾甚麼。觀察,等待。看看後續政策風向,也看看婁半城那邊的進一步意圖。現在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很多事都在摸索,過於急切,反而容易被動。”
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總之,我的看法是,不用過分恐慌。‘海外關係’這個標籤,以後的政治分量會逐漸變化,甚至可能變成一種優勢。但在眼下這個過渡期,謹慎一點沒錯。既不要當成洪水猛獸,自己先亂了陣腳,影響家庭和睦和孩子情緒;也不要四處宣揚,惹來不必要的關注。穩住了,靜觀其變。”
聽完李成鋼這一番既有大局分析又有具體策略的話,許大茂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心口一塊大石頭被挪開了一半。他抹了把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細汗,感激地說:“成鋼哥,聽你這麼一分析,我這心裡……敞亮多了!真是,一著急就鑽牛角尖。還是您看得遠,想得周全!”
李成鋼看他情緒好轉,看了看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笑道:“行了,別自己胡思亂想了。走,正好到飯點了,咱哥倆也好久沒單獨喝兩杯了。我知道前面衚衕新開了家小飯館,炒肝包子做得不錯,地方也清淨。我請你,邊吃邊聊,再給你寬寬心。”
許大茂正愁回家面對婁小娥的擔憂不知如何是好,聽到這個提議,立刻點頭如搗蒜:“哎!那敢情好!讓成鋼哥破費了!今晚我得敬您幾杯,好好謝謝您!”
兩人鎖好辦公室門,並肩走出派出所。秋夜的涼風吹在臉上,帶著市井的煙火氣息。許大茂心裡的驚慌暫時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來的複雜期待和依舊殘存的謹慎。而李成鋼知道,像許大茂家這樣的情況,在未來幾年只會越來越多。時代浪潮湧來,裹挾著舊日的傷痕與新的機遇,考驗著每個普通人的判斷與定力。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這些被浪潮拍打得有些暈頭轉向的老兄弟、老朋友,提供一點基於“先知”的理性分析和穩住陣腳的建議。前方的路,終究要靠他們自己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