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後，閻解成籌備已久的“解成正宗川菜飯館”，終於在他租下的臨街幾間打通了的平房裡熱熱鬧鬧地開業了。門臉兒用鮮亮的紅漆刷過，在灰撲撲的街面上格外扎眼。嶄新的木質招牌，黑底金字，寫著“解成正宗川菜飯館”幾個大字，是閻解成特意請人寫的，筆鋒刻意追求了幾分力道。招牌兩側還用紅綢子紮了兩朵碩大的綢花，垂著流蘇，透著喜氣。為了聚攏人氣，也為了在街坊四鄰和潛在食客面前亮亮相、討個好彩頭，閻解成特地選了個星期天，在於莉的參謀下，在四合院裡放出話：開業頭天，院裡老街坊每家可以去一個代表，免費品嚐一頓，算是酬謝多年鄰里情分，也請大家給飯菜質量提提意見，把把關。
本來李成鋼對這種鄰里間的應酬飯局不太感冒，覺得讓父親李建國作為家裡的代表去湊個熱鬧、嚐個鮮、說幾句吉利話就行了。但於莉精於算計，她心裡有本小九九：李成鋼是交道口派出所的所長，在這片地面上是實打實有頭有臉的人物，說話有分量。要是能把他請到開業飯桌上露個面，往後其他做生意的、街面上混的、甚至一些可能來找茬的混混看了，心裡都得掂量掂量，顯得自家飯館“有面子”、“有根基”，能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她攛掇著閻解成，兩人親自上門，好話說了一籮筐，從“看著向陽長大”說到“遠親不如近鄰”，軟磨硬泡，非讓李建國和李成鋼父子倆都賞光，務必一起到場。
李建國是個厚道老派人，覺得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閻家小子創業不容易，開飯館是正經事，去捧捧場、站站臺是應該的，也顯得院裡團結。李成鋼拗不過父親的意思，加上閻解成於莉兩口子態度實在懇切，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脫就顯得不近人情了，也就答應了下來。
星期天中午，閻解成的飯館裡擺了四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院裡各家各戶的代表，加上閻解成於莉請的個別在外做買賣時認識的朋友，還有飯館剛僱的兩個手腳麻利但略顯生疏的年輕服務員，屋裡顯得頗為擁擠，人聲嘈雜，混合著新刷油漆的淡淡氣味和廚房裡飄出的、越來越濃郁的菜餚香氣，熱鬧中透著一種新鮮的、躍躍欲試的氛圍。
李成鋼和李建國到得不算早，被熱情地安排在了靠裡側、相對安靜些的一桌。同桌的有許大茂、一大爺易中海、二大爺劉海中、以及林大牛等幾位院裡年紀較長或有些威望的鄰居。許大茂見到李成鋼，連忙從椅子上欠身，讓出自己旁邊的座位，殷勤地招呼：“成鋼哥，建國叔，這邊坐這邊坐！就等你們了！”
李成鋼扶著父親坐下，自己和許大茂挨著。許大茂打量著略顯侷促但處處透著嶄新的店堂，牆上的風景畫、頭頂旋轉的吊扇、簇新的白色桌布，湊到李成鋼耳邊，用帶著點調侃又有些羨慕的語氣小聲說：“嘿，閻解成這次看來是真豁出去了，下血本啊！瞧這桌椅板凳，還有這裝潢，雖說不算多高檔，但都是新的，亮堂！就是不知道……傻柱鼓搗出來的這‘正宗川菜’，到底是個啥味兒，能不能鎮得住四九城這幫老饕的嘴，留得住客。”
李成鋼笑了笑，正要說話，就聽見旁邊那桌傳來於莉明顯拔高、帶著刻意的不悅和提醒意味的聲音：
“誒，棒梗！我說棒梗！”於莉手裡端著兩盤冷盤，正要往那桌上放，一眼看見正往那桌擠的棒梗，他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媳婦王菊花，王菊花懷裡抱著他們一歲多的兒子小富貴，孩子手裡還攥著個撥浪鼓。“不是說好了，一家來一個代表嗎？你怎麼把你媳婦、兒子都帶來了？你看看，就這麼幾個位子，本來數著人頭剛好，你們這一來，呼啦一家三口，哪還坐得開呀？”
於莉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當家主母式的精明和不容置疑，剛好能讓附近幾桌的人聽得清楚。棒梗本來正嬉皮笑臉地跟桌上相熟的人打招呼，吹噓著自己最近又倒了批甚麼俏貨，被於莉當眾這麼一說，臉“唰”一下就紅到了耳根，笑容僵在臉上，掛不住了。他梗著脖子，聲音也硬了起來，眼睛還不自覺地、帶著點不服氣地瞟了李成鋼這邊一眼：“於莉嬸兒，您這話說的！一家一個代表？ 那……那李建國家不也來了兩個人嗎？建國大爺和成鋼叔可都坐那兒呢！我帶我愛人，還有這麼丁點大的孩子，能佔多大地方？孩子還能自己吃一桌不成？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兒嘛！”
這話一出，李成鋼這桌頓時安靜了一下。許大茂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絲看熱鬧的笑意，看向李成鋼。李建國老爺子皺了皺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甚麼。易中海和劉海中對視一眼，微微搖頭。李成鋼面色平靜如常，彷彿沒聽見那略帶攀比和挑刺的話語，目光淡然地掃過面前的一次性塑膠杯。
於莉被棒梗拿李成鋼家舉例子一懟，尤其是棒梗那語氣和飄過來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家精心的安排被質疑，面子被拂了，更是火冒三丈。她臉一沉，放下菜盤，雙手往圍裙上一叉，牙尖嘴利的本事立刻展現出來，聲音也尖了些：“棒梗！你這叫甚麼話？你能跟人家比嗎？ 人家李成鋼是咱們這片派出所的所長，是維護咱們這一方平安的父母官，是咱們院裡有頭有臉、受人敬重的人物！閻解成那是三請四請，誠心誠意才請來的貴客！你來是啥？是咱們念著老街坊的情分，讓你來一個代表沾沾喜氣、給提提意見！是情分！你還挑上理了？拖家帶口來吃白食，還有理了？……”
“於莉！”閻解成正在櫃檯後面跟朋友說話，眼見這邊要吵起來，趕緊小跑過來，一把拉住還要繼續輸出的媳婦，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八面玲瓏的圓滑笑容，打圓場道：“哎呀，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大喜的日子，別爭這個！棒梗也是好意，想著帶弟妹和孩子一起來給咱們捧場，熱鬧！是咱們考慮不周，沒想到大夥兒這麼熱情，位子安排少了。擠擠，擠擠就坐下了！那個誰，小張，快，給這桌再加把椅子，拿套碗筷來！擠擠更熱鬧，更喜慶嘛！人多才旺財，是不是這個理兒？”
閻解成一邊說，一邊暗地裡用力捏了於莉胳膊一下，給她使了個“以和為貴、開業要緊”的眼色。於莉這才憤憤地住了嘴，狠狠地白了棒梗和他那低著頭的媳婦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扭身去廚房催菜了。
棒梗被閻解成這麼一“抬”，臉色稍微好了點，但嘴裡還是不服氣地低聲嘟囔著，一邊拉著有些尷尬的王菊花找空位擠進去，一邊對王菊花說：“哼，沒那個闊氣就別裝大爺！請客還摳摳搜搜算計人數，生怕別人多吃一口……咱們帶媳婦孩子來，那是看得起他們，給他們臉，給他們捧場！不懂好賴！”
這話聲音壓得低，但坐在不遠處的許大茂耳朵尖，加上一直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聽得真真切切。他憋著笑，肩膀微微聳動，再次湊到李成鋼耳邊，用近乎氣聲的音量說道：“成鋼哥，你聽見沒？這棒梗……真不愧是賈張氏老太太的親孫子！這嘴皮子，這佔便宜沒夠、還覺得理所當然的勁兒，簡直是得了他奶奶的真傳！我看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李成鋼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劣質的茉莉花茶，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味深長的弧度，低聲道：“沒事，大茂。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光靠嘴皮子、靠算計這點小便宜、靠祖宗那點老黃曆，長遠不了。以後的社會，會好好‘教育’棒梗這號人的。市場經濟，講的是真本事，是誠信，是吃苦。路還長，咱們且看著。”
許大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覺得李成鋼話裡有話，透著一種他暫時還摸不清的篤定和預見，但也沒深究。他想起自己心裡琢磨了好久的事，換了個話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請教和試探：“對了，成鋼哥，上回跟你提過一嘴，我看著閻解成這飯館熱熱鬧鬧開起來，心裡也跟貓抓似的癢癢。老這麼東奔西跑，南邊北邊倒騰服裝，雖說也能掙點，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風吹日曬不說，擔驚受怕，政策風向也摸不準，今天這兒讓擺，明天那兒又抓。我也想琢磨琢磨，看能不能自己也盤個小店，弄個固定的營生，穩穩當當地掙錢。你覺得……這想法咋樣？”
李成鋼看了許大茂一眼，見他眼神裡確實有股認真勁兒，不再是以前那種純粹倒買倒賣的投機神色，而是有了點想紮根幹事的打算，便問道：“想法是好的，求穩是正道。那你具體有方向了嗎？想開個甚麼樣的店？賣甚麼，或者做甚麼服務？”
許大茂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迷茫：“嘿嘿，這不就是還沒想透嘛！正為這個發愁呢！我這個人吧，你也知道，底子是在軋鋼廠負責放電影的，耍耍小聰明、動動嘴皮子還行，真要論動手實幹的能力，就一般般了。開飯館肯定不行，一來沒那手藝，二來也伺候不起傻柱那樣有手藝就擺譜的大爺廚師。繼續賣服裝倒是熟門熟路，認識幾個南邊的供貨商，可咱們這片兒，你看看，賣衣服的攤子越來越多，競爭太大，利潤也薄了。成鋼哥，你歷來見多識廣，腦子又活絡，你覺得現在這形勢，政策也允許了，老百姓手裡也活泛了點，乾點啥比較有戲，能站住腳？給兄弟指點指點迷津？”
李成鋼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印著俗氣花紋的塑膠桌布上輕輕敲擊著，目光似乎越過了眼前喧鬧的飯館，投向了外面正在日新月異變化的街道。作為穿越者，他腦子裡能想到的、未來幾十年會蓬勃發展的行業太多了，餐飲、零售、家電、甚至房地產、網際網路……但必須符合80年代初期的現實條件、啟動資金、政策空間，尤其是許大茂本人的能力和性格特點。許大茂腦子活，嘴皮子利索，有點小聰明，也能吃苦（倒騰服裝時可見），但缺乏核心技術，也不適合需要太深厚人際或體制背景的行當。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引導：“大茂，你現在有了一些本錢積累，有跑外進貨的經驗，人也機靈，能說會道。開店無非兩條路：賣東西，或者賣服務。賣東西，除了服裝、日用百貨這些紅海，現在老百姓日子慢慢好起來，對生活品質有了新要求，尤其是對‘家用’的東西，不再滿足於老三樣了。”
他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許大茂的反應，見對方聽得專注，才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現在消費的群體是年輕人，賣點流行的物件。”
“流行物件？”許大茂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疑惑，“您是說……收音機？電視機？那玩意太貴了，本錢太大，還得有票，不好弄。”
“不一定是大家電。”李成鋼搖搖頭，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布上虛畫著，“現在南方，尤其是廣東那邊，已經開始流行一些更小巧、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小物件。比如說……電子錶？年輕人最流行這個。還有……蛤蟆鏡，現在那個年輕人不戴個蛤蟆鏡顯得自己有面子。你從南方進貨過來，找個臨街的小門臉，甚至就在你現在擺服裝攤附近，隔出塊地方，專門賣這些。
許大茂聽得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腦子飛快地轉動著。電子錶、蛤蟆鏡……他跑廣州時好像確實在商場角落見過，當時沒太留意，覺得是稀罕玩意，買的人少。但經李成鋼這麼一點撥，他立刻意識到其中的潛力——新鮮、實用、面向逐漸開始注重形象和便捷生活的城市居民，尤其是年輕人和雙職工家庭。競爭目前可能不大，利潤空間說不定比服裝還大！
“成鋼哥！您這一說，真是茅塞頓開啊！”許大茂激動地一拍大腿，差點碰翻了茶杯，“對對對！這東西好！有搞頭！我下次去廣州，就專門去轉轉這些流行小物件！打聽打聽貨源和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