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改幹”工作領導小組秘書這個燙手又關鍵的任務後,李成鋼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他深知這項工作事關重大,牽動著許多像吳鵬一樣兢兢業業、卻因歷史原因卡在工人身份上的基層民警的前途命運,也考驗著他自己的政治智慧和工作能力。
他首先仔細研讀了市局下發的關於第二批“三警改幹”的政策檔案,吃透了精神,明確了範圍。檔案規定,改幹主要面向在基層治安、派出所、刑事偵查等一線實戰崗位工作滿一定年限、表現突出的民警(工人身份)。李成鋼嚴格執行這一初始範圍,把機關、後勤等非一線部門的人員先排除在外,確保政策資源向真正辛苦的基層傾斜。
接下來是梳理符合基本條件的人員名單。檔案室裡,堆積如山的個人檔案被他一份份調閱、核實。其中遇到一個棘手問題:有些老同志,參加公安工作很早,五十年代甚至更早,那時對文化程度的要求不像現在這麼明確,很多人可能只有小學文化,或者壓根沒有正規的畢業證書。而這次改幹,原則上要求具備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李成鋼沒有機械地“一刀切”。他反覆琢磨檔案裡關於文化程度要求的表述,發現有一些“經組織認定具備相應文化水平”、“在實際工作中表現出相應能力”等相對模糊、留有解釋空間的字眼。他結合這些老同志的實際情況:他們雖然沒有一紙文憑,但在多年的公安工作中,處理複雜情況、撰寫簡單報告、學習政策法規都沒問題,實際文化水平完全達到了初中甚至更高。更重要的是,這些老同志是公安隊伍的基石,很多人經驗豐富,在群眾中威望高,只是因為歷史原因被學歷卡住,太不公平。
於是,在整理初步材料時,李成鋼對這些沒有初中畢業證、但實際工作能力強的老同志,在“文化程度”一欄,審慎地標註為“經核查,具備相當於初中文化程度,能適應工作需要”。他特意附上了簡要說明,列舉了該同志平時參與學習、處理公文、彙報工作等情況作為佐證。這既是對政策的靈活把握,也是對歷史、對老同志的負責。
對於像吳鵬這樣的中生代骨幹,李成鋼的評價則更加側重實績。在吳鵬的材料裡,他詳細列舉了其參與偵破的幾起有影響的案件(如之前的校園敲詐勒索案、協助抓獲“碎屍案嫌疑人”等),強調了其“工作積極主動,勇於擔當;業務技能熟練,能獨立帶領小組完成複雜治安案件查處和突發情況處置;群眾基礎較好,善於做群眾工作”等特點。評價客觀,用事實說話,突出了基層所隊骨幹的核心價值。
經過整整一個星期幾乎是不眠不休的梳理、核對、撰寫、修改,李成鋼終於將一份厚達數十頁的《xx分局第二批“三警改幹”符合條件人員初步名單及情況說明》連同詳實的附件資料,送到了賴局長的辦公桌上。
賴局長戴上老花鏡,一頁頁仔細翻看。他看到李成鋼嚴格劃定了範圍,看到了對那些老同志文化程度的合情合理認定,看到了對吳鵬等骨幹民警工作實績的突出描述,也看到了材料中嚴密的邏輯和紮實的資料支撐。他邊看邊不住地點頭,臉上的神情從嚴肅逐漸變為讚賞。
“成鋼啊,”賴局長放下材料,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語氣帶著明顯的滿意,“這份材料,做得紮實!範圍卡得準,情況摸得清,評價寫得實,問題考慮得也周全。特別是對那些老同志文化程度的處理,既堅持了原則,又體現了組織關懷,很好!這份初步名單和情況說明,為領導小組決策打下了很好的基礎。”
得到賴局的肯定,李成鋼心裡也踏實了不少。他知道,自己至少把第一道關把住了,把基層的真實情況和優秀人選客觀地呈現了出來。
隨後,分局黨委召開了專題會議,研究確定最終上報的改幹名單。李成鋼作為工作秘書列席,負責記錄和解釋材料。會議經過激烈而審慎的討論,最終敲定的名單,與李成鋼提交的初步名單核心框架相差不大,基層一線那些真正有貢獻、口碑好的老同志和骨幹民警,大部分都保住了。這讓李成鋼暗自欣慰,覺得自己一個多星期的心血沒有白費,基層民警的汗水沒有被忽視。
然而,名單最終公佈時,還是多了幾個“意料之外”的名字。這幾個人,李成鋼有印象,他們名義上的組織關係掛在某個派出所、治安隊或刑警隊,但常年被借調在機關科室、後勤部門甚至上級單位幫忙,幾乎沒在基層一線幹過幾天。他們的名字能出現在最終名單上,顯然不是靠基層實績。
私下裡,有小道訊息流傳:這幾個人,要麼是自己家裡頗有門路,透過其他渠道硬生生從上面要來了額外的“機動名額”;要麼是市局或區裡某些領導打了招呼,分局不得不考慮。賴局長在這個問題上,顯然也承受了壓力,他盡力做到了相對公平——基層民警的“蛋糕”基本沒被動,這些“關係戶”用的是額外爭取來或上面壓下來的名額,算是某種程度的“平衡”。
名單公示後的一天下午,分局政治處辦公室裡沒甚麼人。一直跟著李成鋼做這項工作的年輕民警小吳(剛分配來的中專生),趁著倒水的工夫,湊到李成鋼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忿:
“李主任,咱們之前不是說,要公平公正,向基層傾斜嗎?您看最後名單上多出來那幾位……我偷偷打聽了一下,好傢伙,個個‘背景深厚’!平時人影子都見不著,全在機關大樓裡坐著,有的甚至在市局幫忙!他們的組織關係倒是掛在基層所隊,可這算哪門子基層民警?這不就是典型的‘掛名佔坑’嗎?還能從上面搞來名額,這……這不是扯淡麼!對派出所,治安隊那些真在基層拼命的,太不公平了!”
小吳年輕氣盛,心裡藏不住話,越說越激動。
李成鋼正在整理檔案,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迅速掃視了一眼空蕩蕩的辦公室門口,然後看向小吳,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小吳!”
這一聲低喝,讓小吳激憤的情緒瞬間冷卻了一半。
李成鋼看著他,緩緩說道:“有些事情,不要只看表面,更不要太執著於絕對公平。這個世界,尤其在我們這個系統裡,絕對的公平有時候很難。”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繼續道:“賴局已經盡力了。你想想,如果他不頂住壓力,那些額外的名額從哪裡來?如果他不做一定的‘平衡’,最後被擠掉的,可能就不是這幾個‘掛名’的,而是真正在基層的同志。現在的結果,至少保證了基層骨幹的基本盤沒有被侵蝕。”
他看著小吳依舊不服氣的眼神,語氣更加深沉,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和些許無奈:“這是一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政策有政策的剛性,人情有人情的彈性,背景有背景的‘力道’。我們能做的,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儘量把工作做實,把該推薦的人推薦上去,把他們的優點寫足。至於最終名單上多出誰、少了誰,裡面有太多的因素,不是我們這個小層面能完全左右和評判的。”
李成鋼最後盯著小吳的眼睛,語氣格外鄭重,帶著明確的警告:“小吳,你剛才說的這些話,在這裡,就你我之間,說說就算了。出了這個門,把這些話給我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許再提!尤其不能到外面去議論名單上的任何人!這不是你該操心,也不是你能置喙的。懂嗎?管住自己的嘴,有時候比干好工作更重要。這是為你好。”
小吳被李成鋼這嚴厲而又推心置腹的話說得愣住了,臉上的不忿漸漸被一絲後怕和茫然取代。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我知道了,李主任。我也就是跟您發發牢騷……出去肯定不會亂說的。”
“嗯,知道就好。去忙吧。”李成鋼揮揮手,重新低下頭整理檔案,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他理解小吳的憤懣,那何嘗不是他內心深處也曾有過的情緒?可作為具體操辦者,他更清楚現實的複雜和權力的微妙平衡。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守護那一點相對的公平和程式的正義,同時保護好自己和自己關心的同仁。這或許就是在一個龐大體系中,一個有點理想又深知現實的中年幹部,所能找到的最現實、也最無奈的立足點。